周文渊离开后的第三日,扬州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城西的盐仓,三座最大的仓库在同一天夜里起火。火势极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百姓排成长龙,从运河汲水灭火,却杯水车薪。等到天亮时,三座盐仓已成废墟,囤积的数十万斤官盐化为乌有。
消息传到钦差行辕时,夏安安正在用早膳。她放下筷子,平静地问:“人员伤亡如何?”
“烧死了七个守仓的伙计,还有十几个救火的百姓受伤。”陈幕僚脸色发白,“大人,这……这明显是有人纵火!”
“周家做的?”
“十有八九。”陈幕僚压低声音,“守仓的伙计说,起火前曾看见几个陌生人在仓库附近转悠。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周府的家丁。”
夏安安走到窗前。窗外,被烧毁的盐仓方向还冒着黑烟,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云霄。
“他们是急了。”她轻声道,“刺杀不成,栽赃不成,现在干脆烧了盐仓——没了官盐,盐价更要飞涨,百姓怨气更大。到时候民变一起,朝廷就不得不让步。”
“那我们现在……”
“去现场看看。”
盐仓废墟前,围满了百姓。有哭嚎的盐工家属,有咒骂的围观者,还有几个盐商派来打探的眼线。夏安安一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个老妇人扑过来,跪在她面前:“大人!我家儿子在盐仓做工,被……被烧死了啊!求大人做主啊!”
夏安安扶起她:“老人家放心,本官一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
她走进废墟。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几个衙役正在清理现场,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大人,”扬州知府匆匆赶来,满头大汗,“下官失职,下官……”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夏安安打断他,“立刻封锁现场,所有可疑人员全部扣留审问。另外,开府库,调拨银两抚恤死者家属。”
“是,是!”
正吩咐着,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就是她!就是她要收盐引,才惹来这场祸事!”
夏安安循声望去,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正煽动周围的人群:“大家想想,以前咱们扬州好好的,她一来就又是收盐引又是查盐仓,现在盐仓都烧了!这不是灾星是什么?!”
“对!灾星!”
“滚出扬州!”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泼皮模样的人趁机往前挤,手里还拿着棍棒。
侍卫们立刻拔刀护在夏安安身前。
夏安安却推开侍卫,走到人群前。她看着那个煽动者,声音平静:“你说我是灾星,那你说说——我收盐引,对谁有好处?对谁有坏处?”
那男子一愣,支支吾吾:“当……当然是对我们百姓有坏处!”
“是吗?”夏安安环视众人,“本官再问一遍——盐引收回,盐价下降,你们买盐便宜了,这是好处还是坏处?”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当然是好处……”
“盐仓烧了,官盐没了,盐价更要涨,你们更吃不起盐,这是好处还是坏处?”
“坏处……”
“那你们说,”夏安安提高声音,“放火烧盐仓的人,是向着你们,还是害你们?”
人群沉默了。
那个煽动者还想说什么,夏安安却不再给他机会:“来人,拿下此人,严加审问!”
侍卫上前,将那男子按倒在地。男子挣扎着喊:“冤枉啊!我就是个说书的,随口说几句……”
“是不是随口,审了就知道。”夏安安冷冷道,“还有那几个拿棍棒的,一并拿下。”
一场骚乱,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但夏安安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家敢烧盐仓,就敢做更疯狂的事。
果然,当夜,钦差行辕出事了。
---
子时,万籁俱寂。
夏安安还在灯下看盐商的名册,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立刻吹熄灯,握住了枕边的匕首。
脚步声很轻,很碎,不止一个人。他们在屋顶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夏安安屏住呼吸,悄悄移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正从屋顶跃下,落在院中。他们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目标……是她。
她握紧匕首,心中冷静地计算——门外有两个侍卫,院中还有巡逻的,但这些杀手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说明外面的侍卫恐怕已经……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夏安安躲在门后,等那黑影走到床边,举刀刺向床铺时,她猛地从门后冲出,匕首直刺对方后心。
那杀手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回手一刀劈来。夏安安矮身躲过,匕首刺向对方肋下。两人在黑暗中交手数招,刀光剑影,招招致命。
门外传来打斗声,院中的侍卫已经和杀手交上手了。
夏安安知道不能久战,她虚晃一招,趁对方格挡时,匕首一转,刺向对方咽喉。那杀手举刀来挡,却不料夏安安这一招是虚,真正的杀招在脚下——她一脚踢中对方下盘,趁对方踉跄时,匕首刺入胸口。
杀手闷哼一声,倒地气绝。
夏安安喘息着,拔出匕首。血溅了她一身,但她顾不上擦,立刻冲出房间。
院中,侍卫们正与七八个杀手激战。对方人数多,武功高,侍卫们已经倒下两个,剩下的也都在苦战。
夏安安加入战团。她的武功是父亲亲授的,虽不及这些专业杀手狠辣,但胜在灵巧多变。匕首在她手中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
一个杀手见她出来,立刻围攻过来。夏安安以一敌二,渐渐不支。就在她险象环生时,忽然听见一声弓弦响——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一个杀手的咽喉。
紧接着,又是几支箭,箭无虚发,瞬间射倒三个杀手。
剩余的杀手见势不妙,想要撤退,但院墙上忽然跃下十几名黑衣武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武士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不多时就将所有杀手斩杀殆尽。
战斗结束,院中一片狼藉。夏安安喘着气,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武士——他们不是行辕的侍卫,也不是扬州的官兵。
为首一人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东宫影卫,奉陛下之命,暗中保护大人。”
东宫影卫。萧景煜的亲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夏安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楚。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多谢诸位。”她扶起那人,“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担心大人。”影卫首领低声道,“陛下让卑职转告大人——江南事急,不必拘泥。若有危险,可立刻回京。”
回京?夏安安摇头。她不能回,江南的局还没破,盐铁专卖还没成,周家还没倒……
“请转告陛下,臣……暂时不回。”
影卫首领点头:“卑职明白。陛下还让卑职带来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江南的雨冷,多添衣。北境的风寒,朕已派人送去冬衣。’”
夏安安眼眶一热。他这是在告诉她——北境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父亲……不会有事。
“臣……谢陛下。”
影卫们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带走,又将受伤的侍卫抬去医治。院中很快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夏安安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周家敢派人刺杀钦差,这是公然谋反。而萧景煜派影卫来,说明他已经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她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点起灯。
桌上,盐商的名册还摊开着。周家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提起笔,在周文渊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合上册子。
窗外,月明星稀。
而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既然你们要战,那就战。
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我的剑快。
这一夜,扬州城无人入眠。
而远在长安的君王,也站在宫墙上,望着南方的夜空。
手中,握着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平安符。
“安安,”他轻声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起,吹动他的衣摆。
也吹动了,这动荡不安的永定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