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四月初五,扬州。
江南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早,也来得柔。柳絮如雪,桃花似霞,运河两岸的垂柳新绿如烟,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河水中,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可夏安安无心赏景。
她抵达扬州已三日,这三日,她住在钦差行辕,闭门不出,只让陈幕僚等人暗中查访。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棘手。
周家为首的盐商,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日日送来请帖,邀她赴宴、赏花、听曲。但她知道,这些都是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朝廷的决心。
更让她忧心的是,北境的消息断了。
从渡黄河那日起,她就再没收到兄长或兵部的密信。派去北境打探的人,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大人,”陈幕僚低声禀报,“周家又送请帖来了,说是明晚在‘望江楼’设宴,请务必赏光。”
夏安安看着那张洒金请帖,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恭请钦差夏大人”,落款是“周文渊”——周家的家主,周文远的父亲。
“回帖,就说本官一定到。”
陈幕僚犹豫:“大人,这恐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夏安安淡淡道,“但鸿门宴也要去。若连宴都不敢赴,他们还怎么相信朝廷推行盐铁专卖的决心?”
她顿了顿:“对了,林侍郎的叔父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老大人就在扬州养老。听说大人到了,他让人捎来口信,说愿意见大人一面。”
“好,安排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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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轩的叔父林致和,曾任江南巡抚,致仕后便回扬州养老。他住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宅院里,门前种着几丛青竹,颇有隐士之风。
夏安安换了便服,只带陈幕僚一人前去拜访。
林致和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见到夏安安,他并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反而起身相迎:“夏侍诏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林老大人客气了。”夏安安行礼,“晚辈初到江南,诸多事情不明,特来请教。”
两人在书房落座。林致和屏退下人,亲自煮茶。
“江南的局势,想必夏侍诏已经有所了解。”林致和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周家是盐商之首,也是反对盐铁专卖最激烈的一家。他们敢如此,不只因为掌控盐路,更因为……”
他顿了顿:“更因为他们背后,有人。”
“是谁?”
“蜀王。”林致和压低声音,“蜀王是淑妃的堂兄,二皇子的舅舅。二皇子虽死,但蜀王还在。他手握重兵,又掌控蜀中到江南的商路。周家敢跟朝廷叫板,就是因为有蜀王撑腰。”
夏安安心中了然:“那楚王、齐王呢?”
“楚王、齐王是墙头草。”林致和冷笑,“他们与周家往来,无非是想分一杯羹。若朝廷强硬,他们自会退缩。但若朝廷软弱……”
他看向夏安安:“明日望江楼的宴,周文渊必定会试探你的底线。你若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晚辈明白了。”夏安安点头,“多谢老大人指点。”
林致和看着她,忽然问:“夏侍诏,老夫听说……你父亲是镇北侯夏明远?”
“正是。”
“夏将军是国之栋梁。”林致和叹息,“老夫在北境为官时,曾见过夏将军治军。那时就知,此人必成大器。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夏侍诏,你可知道,周家为何要派长子周文远去北境?”
夏安安心中一紧:“老大人知道?”
“老夫虽致仕,但还有些耳目。”林致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老夫在朔州的学生送来的信。信中说,周文远到朔州后,频繁出入韩将军府邸。韩将军是王尚书的旧部,而王尚书与周家……是姻亲。”
姻亲。夏安安握紧拳头。原来如此——周家与王家联姻,周文远去朔州,是为了联络韩将军。若是韩将军投敌,打开黑风口,狄人南下,北境危矣,朝廷就不得不调兵北上,无力顾及江南……
好一个声东击西之计!
“老大人,”夏安安起身,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我。”林致和扶起她,“夏侍诏,你是女子,却能入朝为官,推行新政,老夫佩服。只望你……能守住江南,也能守住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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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是扬州最好的酒楼,临江而建,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夜里灯火辉煌,倒映在江水中,宛如仙境。
夏安安赴宴时,穿了钦差官服,腰佩尚方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东宫侍卫,个个身着甲胄,手持长戟,威风凛凛。
周文渊带着一众盐商在楼下迎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但眼睛却精明得像算盘珠子。
“夏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周文渊拱手行礼,“请,楼上雅间已经备好。”
宴席设在三楼最大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滚滚长江。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翩翩,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但夏安安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汹涌。
酒过三巡,周文渊终于切入正题:“夏大人,朝廷推行盐铁专卖,我等小民自当遵从。只是……这盐引是我等祖辈传下来的家业,朝廷若强行收购,恐怕……”
“不是强行收购,是公平交易。”夏安安放下酒杯,“朝廷会按市价收购盐引,诸位拿到银两后,可以继续承包盐场,也可以转行做其他生意。总不会让诸位吃亏。”
“话虽如此,”一个盐商接口,“可我等的伙计、盐工,都是靠着盐引吃饭的。朝廷收了盐引,他们怎么办?”
“朝廷收了盐引,盐场还在,盐还要产,盐还要运。”夏安安环视众人,“诸位可以继续做这些事,只是利润要按规矩上缴。至于伙计盐工——朝廷会制定章程,保证他们的生计。”
她顿了顿:“总好过现在,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诸位富可敌国,盐工却食不果腹。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这话说得很直白。席间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夏大人言重了。盐价高低,那是市场行情,我等也是按行情买卖。至于盐工……”
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是他们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这话说得冷酷,夏安安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但她强压下去,平静地说:“周老爷这话,本官不敢苟同。盐铁乃国家专营,不是寻常买卖。诸位靠着朝廷的盐引发了财,如今朝廷要收回,也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一个年轻的盐商忍不住拍案而起,“夏大人,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经商之道?我们在江南经营数代,才有了今天。朝廷说收就收,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夏安安站起身,手按尚方宝剑,“本官就是王法!”
她环视众人,声音冷冽:“盐铁专卖,是陛下的旨意,是国策。你们遵,是顺民;不遵,是逆民。顺逆之间,你们自己选。”
死一般的寂静。
周文渊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笑容:“夏大人息怒,年轻人不懂事,口无遮拦。盐铁专卖是国策,我等自然遵从。只是……总要给我们些时间,处理善后事宜。”
“一个月。”夏安安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内,交出所有盐引。过期不交,以抗旨论处。”
说完,她转身离席。
下楼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怒骂。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望江楼,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抬头看天,月明星稀。
“大人,”陈幕僚低声问,“这样会不会……逼得太急了?”
“不逼急,他们不会动。”夏安安轻声道,“只有他们动了,我们才能抓住把柄。”
她望向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北境的方向。
父亲,你一定要撑住。
女儿在江南,为你,也为这大景江山,守住这条防线。
月色如水,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而江南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