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安城,向南行了三日,便到了黄河渡口。
时值春汛,黄河水势浩荡,浊浪滚滚,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渡口的船只大多停航,只有几艘大船还敢在风浪中穿梭,船夫们喊着号子,与波涛搏斗。
夏安安的官船停在渡口最稳妥的位置。这是工部特制的官船,比寻常商船坚固,船舷包着铁皮,桅杆也比寻常船只粗壮。但即便如此,船夫还是建议等风浪稍歇再渡河。
“大人,这黄河春汛最是凶险,尤其这几日上游下了大雨,水势太大。不如先在渡口歇一晚,明早再走?”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
夏安安站在船头,望着奔腾的河水。她急着南下,但也不能拿二十多人的性命冒险。
“那就依船家,明日再渡。”
渡口旁的驿馆早已客满,都是被风浪困住的旅人。夏安安是钦差,驿丞连忙腾出最好的房间,又张罗了热水热饭。
夜里,风浪更大了。黄河的咆哮声透过窗棂传来,像远古巨兽的嘶吼。夏安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起身点灯,拿出父亲最近的家书,又看了一遍。
信是十日前写的,父亲说北境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挂念。可江南的密信却说周文远北上,目的不明……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她心中不安。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大人,是我。”是陈幕僚的声音。
夏安安开门让他进来。陈幕僚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大人,北境来的消息。”
夏安安接过,快速看完,脸色变了。
信是夏平川通过兵部密线送来的——周文远确实到了北境,但不是去云州,而是去了云州西边的朔州。朔州守将姓韩,是王尚书的旧部,虽然表面归顺,但一直与王家有联系。
“韩将军……”夏安安喃喃道,“父亲曾说过,这个人……不可靠。”
“更麻烦的是,”陈幕僚压低声音,“韩将军麾下有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驻守朔州西境的‘黑风口’。那里是通往狄人草原的必经之路,若是……”
若是韩将军投敌,打开黑风口放狄人进来,朔州失守,云州侧翼暴露,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崩溃。
夏安安握紧信纸:“消息传给陛下了吗?”
“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了。但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日。”陈幕僚看着她,“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夏安安在房间里踱步。她现在是南下处理盐务的钦差,按理不该插手北境军务。但父亲在云州,北境防线危急……
“给陛下写密信,建议立刻调林远将军北上,坐镇朔州。”她停下脚步,“另外,让兄长在兵部暗中调查,看韩将军最近有没有异常的粮草、军械调动。”
“是。”
陈幕僚退下后,夏安安走到窗前。窗外,黄河还在咆哮,像她此刻的心绪,翻腾不止。
她想起离京前,萧景煜说“无论如何,平安回来”。那时她以为只是寻常的嘱咐,现在看来,他或许早就预见到这一路的凶险。
君臣之别,君臣之别。
这四个字,像一道墙,也像……一层保护。因为君臣有别,所以他不能明着护她;也因为君臣有别,所以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她拿出那枚玉佩——能调动东宫旧部的信物。又拿出那把匕首——削铁如泥的利器。最后,她摸出颈间的平安符。
三样东西,一样代表信任,一样代表自保,一样代表……说不出口的牵挂。
她将它们贴身收好,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夏安安,你不能倒。父亲在北境等你,陛下在长安等你,这大景江山……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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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风浪稍歇。
船老大查看过水情,决定冒险渡河。官船解开缆绳,缓缓驶入主流。河水湍急,船身剧烈摇晃,船夫们喊着号子,拼命划桨。
夏安安站在船舱里,扶着舱壁,看着窗外翻滚的浊浪。忽然,船身猛地一颠,她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大人小心!”陈幕僚扶住她。
就在这时,船老大冲进船舱,脸色发白:“大人,不对劲!”
“怎么了?”
“水下……水下有东西!”船老大声音发颤,“刚才船底撞到了什么,不像是礁石,像是……铁索!”
铁索?夏安安心中一凛。黄河渡口,怎么会有铁索横江?
她冲出船舱,来到船头。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下。但船确实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无论船夫如何用力划桨,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砍断它!”夏安安下令。
两个水性好的船夫跳下水,潜入河底。片刻后浮上来,脸色惊惶:“大人,是……是拦江铁索!有人在水下打了木桩,把铁索固定在两岸!”
这是有人故意要阻他们渡河。
夏安安脑中飞快运转。是谁?江南世家?王家余党?还是……蜀王的人?
“能砍断吗?”
“铁索太粗,寻常刀斧砍不断。”船夫摇头,“除非有……”
“有斧头吗?”夏安安问。
“有是有,但……”
“给我。”
船夫拿来一把沉重的斧头。夏安安接过,深吸一口气,正要脱去外袍下水,陈幕僚拦住她:“大人不可!您身份贵重,怎能亲自冒险?”
“现在不是讲究身份的时候。”夏安安推开他,“若被困在这里,误了南下行程,江南局势更不可控。”
她看向船老大:“绑根绳子在我腰上,若我撑不住,拉我上来。”
说完,她纵身跳入黄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几乎要将她冲走。她抓紧斧头,潜入水下。果然,一根粗大的铁索横在河底,两端固定在打入河床的木桩上。
她举起斧头,用力砍下。
当——
火花四溅,虎口震得发麻。铁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河水冲击着她,力气在快速流失。她咬着牙,继续砍。斧刃卷了,换一面接着砍。虎口裂了,鲜血染红了斧柄。
不知砍了多少下,终于,“锵”的一声,铁索断了!
她浮上水面,大口喘气。船上的人连忙将她拉上去。
“大人!”陈幕僚连忙拿来干衣披在她身上,“您没事吧?”
夏安安摇头,看着断开的铁索随水漂走:“继续渡河。”
船重新启程。渡过黄河,就是河南地界,离江南又近了一步。
但夏安安心中清楚——这铁索只是开始。前路,还有更多凶险。
她换下湿衣时,发现那枚平安符的红绳断了,平安符掉在湿衣里,浸了水,上面的“平安”二字有些模糊。
她小心擦干,重新系好绳子。
然后看着前方。
江南,我来了。
无论你们布下多少陷阱,设下多少阻碍。
我都会一一踏过去。
因为我是夏安安。
是夏明远的女儿。
也是……大景的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