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三月十五。
江南的密信送到长安时,是个晴朗的早晨。信是谢昀的门生、新任江南巡抚秘密送来的,用的不是官驿,是商队的暗线。信纸藏在茶叶筒的夹层里,打开时还带着龙井的清香。
但信的内容,却让夏安安的心沉入谷底。
信上详细记录了江南几大世家近期的动作:周家联合盐商,以“祭祀先祖”为名,在杭州、苏州、扬州三地同时举办“盐商大会”,实际是在密谋抗税;楚王、齐王的使者频频出入各家府邸,携带重礼;蜀王虽未直接出面,但其麾下的商队大量收购粮食、铁器,囤积在蜀中……
更让夏安安心惊的是,信中提到一件事——周家长子周文远,一个月前秘密北上,至今未归。
“他去哪里了?”夏安安放下信,问送信的人。
那人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自称姓陈,是巡抚的幕僚:“回侍诏,周文远是走水路北上的,坐的是周家的商船。沿途各码头都有人接应,行踪隐秘。巡抚大人派人跟了一段,在徐州跟丢了。”
徐州。夏安安脑中闪过北境的地图——徐州往北,过黄河,就是……北境。
“他的目的地,可能是北境。”她喃喃道。
陈幕僚点头:“巡抚大人也这么认为。周家与北境几个将领有旧,其中就有……王家的旧部。”
王家的旧部。夏安安握紧拳头。父亲在北境清洗王家势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几个漏网之鱼。若是这些人勾结周家,在父亲背后捅刀……
“多谢陈先生。”她起身,“我这就进宫面圣。”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疾驰。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街边的柳树上,新绿的枝条随风摇曳。可夏安安心中却是一片寒凉。
她想起父亲最近的家书,信中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安好”,说“春耕顺利”,说“将士们士气高昂”。可如今想来,这些话更像是安慰——父亲不想让她担心。
御书房里,萧景煜正在与谢昀、林文轩议事。见她匆匆进来,三人都停了话头。
“陛下,”夏安安行礼,“江南急报。”
她将密信呈上。萧景煜快速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将信递给谢昀。
“周文远北上……”谢昀沉吟,“恐怕是去联络北境的王家旧部。”
“不止如此。”林文轩补充,“蜀王囤积粮草铁器,楚王、齐王与江南世家勾结——这是要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萧景煜看向夏安安:“你怎么看?”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分三步应对。第一,立刻密令北境,加强戒备,清查军中可疑之人。第二,派钦差南下,明为巡视盐政,实为震慑江南世家。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请陛下准臣南下,亲自处理盐铁专卖之事。”
“你?”萧景煜皱眉,“不可。江南局势复杂,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臣才要去。”夏安安坚持,“盐铁专卖是臣主推的,江南世家恨臣入骨。臣若不去,他们会以为朝廷怕了,反而更嚣张。臣若去了,当面锣对面鼓,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谢昀捋须点头:“夏侍诏说得有理。江南那些世家,最会看人下菜碟。若是派个寻常钦差,他们未必放在眼里。但夏侍诏不同——你是陛下亲封的内阁侍诏,是推行新政的先锋。你去了,代表的是陛下的决心。”
萧景煜沉默。他盯着夏安安看了很久,久到夏安安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才开口:
“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钦差手谕,盖上玉玺:“夏安安听旨: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理江南盐铁专卖事宜。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他将手谕和一把宝剑递给夏安安:“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如何,平安回来。”
夏安安接过,重重叩首:“臣……遵旨。”
离京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夏安安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准备南下的行装,要安排朝中的事务,要……去天牢看一个人。
二皇子薨后,淑妃案牵涉的官员大多已处置,只剩几个关键人物还关着,其中就有那个叫春红的宫女。
狱卒打开牢门时,春红正坐在墙角发呆。见到夏安安,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行礼。
“不必多礼。”夏安安示意狱卒退下,独自走进牢房,“我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大人请说。”
“你服侍淑妃多年,可知道……她与江南世家有什么往来?”
春红想了想:“娘娘与江南世家往来不多,但王家有。王尚书在时,常有江南的商人往王府送礼。奴婢曾听娘娘说过一次,说那些商人是‘送钱来的’。”
“还有呢?”
“还有……”春红犹豫了一下,“奴婢曾见过一封信,是蜀王写给王尚书的。信里提到‘盐路’、‘粮道’什么的,奴婢没敢细看。”
盐路,粮道。夏安安心中了然。蜀王在蜀中,江南的盐要运往北方,蜀中的粮要运往各地,都要经过这些商路。掌控了商路,就等于掐住了朝廷的咽喉。
“谢谢你。”夏安安起身,“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出狱后,去个安稳的地方生活。”
春红眼眶红了,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离开天牢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夏安安却无心欣赏。她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江南的暗流,北境的危机,还有……那个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的孤独身影。
回到将军府,夏李氏正在为她准备行装。见女儿回来,她放下手中的衣物,眼眶微红:“安安,此去江南,千万小心……”
“娘放心,女儿会小心的。”夏安安握住母亲的手,“倒是娘和哥哥,在长安要多多保重。”
“你哥今日去兵部了,说是有紧急军务。”夏李氏叹气,“自从你入了朝,这个家就没安稳过一天。”
夏安安心中愧疚,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这条路是她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夜里,她独自在书房整理行装。除了官服、文书,她还带了那枚平安符,那枚玉佩,还有萧景煜赐的匕首。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是她这一路的缩影——平安是祈愿,玉佩是信任,匕首是……自保。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夏安安心中一紧,握住匕首,走到窗边:“谁?”
窗外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推开窗,只见窗台上放着一个锦囊,没有署名,只绣着一枝梅花。
她拿起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一张字条:
“江南路远,珍重。”
字迹很熟悉,是萧景煜的笔迹。但他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连墨迹都刻意换了寻常的墨,不是御用的徽墨。
夏安安握着锦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他是君,她是臣,他不能明着给她银两,只能以这种方式……
她将锦囊贴身收好,就像收着那枚平安符一样。
三日后,清晨。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夏安安一身青色官服,腰佩尚方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东宫侍卫,还有陈幕僚等随员。谢昀、林文轩等人都来送行。
“夏侍诏,”谢昀递过一个食盒,“里面是些干粮,路上用。江南湿热,记得多喝祛湿的茶。”
“多谢先生。”
林文轩则递上一封信:“这是给我在杭州的叔父的信,他曾在江南为官多年,熟悉当地情况。你到了杭州,可以去找他。”
“有劳林侍郎。”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送的东西都送完了。夏安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
城墙巍峨,宫阙重重。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有她守护的江山。
她收回目光,扬起马鞭:
“出发!”
马蹄踏起烟尘,向南而去。
长亭里,谢昀望着远去的队伍,忽然问身边的林文轩:“你说,她能成吗?”
林文轩沉默片刻:“她必须成。若她不成,江南乱,北境危,大景……就真的危险了。”
谢昀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而此时的御书房里,萧景煜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徐内侍轻声道:“陛下,夏侍诏已经出发了。”
“嗯。”
“陛下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去送?”
萧景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南方的烟尘完全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重新拿起朱笔。
他是君,她是臣。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身后,撑起这片江山,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君臣之别。
也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
春风吹过御书房,吹动了案上的奏折。
而南下的人,已经踏上了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