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薨逝的消息,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长安城的每个角落。没有哀悼,没有议论,甚至没有人敢公开提及——这个曾经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子,就这样消失在永定元年的春天,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微妙。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暗地里与王家旧部藕断丝连的官员,一夜之间变得格外恭顺。奏疏上的言辞更加谨慎,朝会上的发言更加委婉,连走路时的脚步声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新帝不是先帝,他不会容忍任何背叛。
三月初三,惊蛰。
这一日,长安下了今春第一场大雨。雨从清晨开始下,哗啦啦的,像天上破了窟窿。雨水冲刷着宫墙的朱漆,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打着旋儿流进排水沟。
夏安安撑着油纸伞走进承天殿时,靴子已经湿透了。她今日要奏报的是盐铁专卖改革的推进情况——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第一批盐官已经派往江南,与当地盐商谈判收购盐引的事宜。
朝会上,她刚说完“已有七成盐商愿意出让盐引”,户部侍郎就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侍郎姓周,是江南人士,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语气却强硬,“盐商经营数代,盐引是他们的祖产。朝廷强行收购,岂不是与民争利,失信于民?”
夏安安早有准备:“周侍郎此言差矣。盐铁乃国家专营,盐引本就该由朝廷发放。前朝末年,吏治腐败,盐引才流落到私人手中。如今收回,是正本清源,不是与民争利。”
“可盐商也是民!”周侍郎提高声音,“他们靠着盐引养活了数千伙计,数万盐工。朝廷收购盐引,这些人怎么办?”
“朝廷收购盐引,不是夺了他们的生计,是让他们从私商变成官商。”夏安安不疾不徐,“盐引收回后,盐商可以承包盐场,可以负责转运,可以继续做盐生意——只是利润要按规矩上缴国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十成的利润自己吞九成。”
她顿了顿:“更何况,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盐商富可敌国,盐工却食不果腹。周侍郎只看到盐商的‘民’,可曾看到买不起盐的百姓,也是‘民’?”
周侍郎被问得哑口无言。
萧景煜坐在龙椅上,一直沉默地听着。等两人争论完,他才开口:“盐铁专卖,势在必行。周侍郎若有异议,可以写奏疏详陈。但改革之事,不会因此停滞。”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周侍郎脸色发白,只能退下。
朝会结束时,雨还没停。夏安安随着人流走出承天殿,刚要撑伞,身后传来徐内侍的声音:“夏侍诏留步,陛下有请。”
御书房里,炭火正旺。萧景煜已经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见夏安安进来,他示意她坐下,又让徐内侍上了热茶。
“今日朝会,辛苦你了。”萧景煜开口。
“臣分内之事。”
“周侍郎是江南周家的人,周家是盐商之首。”萧景煜缓缓道,“你今日驳了他,江南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夏安安点头:“臣知道。但盐铁专卖是国策,不能因几个世家反对就停滞。”
“朕不是要你停。”萧景煜看着她,“是要你小心。江南天高皇帝远,那些世家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明的不敢来,暗的……防不胜防。”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夏安安接过,是北境来的家书——父亲的字迹。信中说,北境春耕已经开始,但种子不足,耕牛也少。还提到,最近边境有些异动,狄人似乎在集结……
“陛下,这……”
“朕已经命户部调拨种子耕牛,也提醒夏将军加强戒备。”萧景煜道,“但江南若乱,粮草转运就会受影响。北境……等不起。”
夏安安明白了。盐铁专卖触动了江南世家的利益,他们若暗中阻挠粮草转运,北境就会陷入危机。而父亲,首当其冲。
“臣会加快盐铁改革的进度。”她握紧信纸,“尽快稳住江南。”
“不急。”萧景煜摇头,“稳扎稳打更重要。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催你,是要你……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夏安安,你父亲在北境,你在朝堂。你们父女二人,是大景北境防线的两根支柱。任何一根倒了,防线都会垮。所以……”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所以你不能有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郑重,夏安安心头一热:“臣……明白。”
“明白就好。”萧景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给你。”
夏安安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但做工精致,鞘上镶着宝石,拔出时寒光凛冽。
“这是西域进贡的玄铁匕首,削铁如泥。”萧景煜道,“你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夏安安握着匕首,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萧景煜,忽然很想问:陛下,您送臣平安符,送臣玉佩,现在又送匕首……究竟是担心臣的安危,还是……
但她问不出口。
君臣之别,这四个字像一道墙,隔在中间,也隔在心里。
“谢陛下。”她只能这么说。
“回去吧。”萧景煜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大雨,“路上小心。”
夏安安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身影还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将军府时,雨势稍歇。夏平川正在前厅等她,脸色凝重。
“哥,怎么了?”
“江南来的消息。”夏平川压低声音,“周家联合几大盐商,准备上书请愿,要求朝廷停止盐铁专卖。他们还暗中联络了几个藩王……”
夏安安心中一沉:“哪个藩王?”
“楚王,齐王,还有……蜀王。”夏平川看着她,“蜀王是淑妃的堂兄,二皇子的舅舅。”
果然。淑妃虽死,但王家的势力还在。蜀王远在蜀中,手握重兵,若是与江南世家勾结……
“陛下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夏平川道,“但陛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禁军加强了宫城戒备。”
夏安安沉默。她知道萧景煜为什么不告诉她——他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卷入太深。
可她已经卷进来了。从接过那枚平安符开始,从踏入朝堂开始,从成为他的刀开始……
“哥,”她轻声道,“从今日起,府里加强戒备。你出入兵部,也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夏平川点头,“那你呢?”
“我?”夏安安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我有陛下赐的匕首,还有东宫的令牌。他们……不敢明着来。”
话虽如此,心中却隐隐不安。
夜里,雨又下大了。夏安安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帘,听着雨声敲打屋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虑。
她提笔给父亲写信。写了北境春耕的事,写了盐铁改革的进展,写了长安城中的暗流……写到最后,她停下笔。
她想写:父亲,女儿在长安很好,陛下待女儿很好。
可这话,终究没有落笔。
她想起萧景煜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他说“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时的神情。
君臣之别,君臣之别。
这四个字,像咒语一样,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雨声潺潺。
像无数人的叹息,也像……命运的脚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