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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君心深·臣意决

山河岁寒录

回宫的路上,春雾又聚拢了。

马车在迷蒙的街道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夏安安坐在车厢里,握着那封二皇子与狄人的密信,指尖冰凉。信纸很薄,却重如千钧——这不仅是通敌叛国的罪证,更是撕开皇家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利刃。

徐内侍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息:“侍诏,此事……您打算如何禀报?”

夏安安抬起眼:“据实以告。”

“可是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兄长,皇家血脉……”

“正因是皇家血脉,更该严惩。”夏安安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通敌叛国,割让国土,引狼入室——若这样的罪行都能姑息,国法何在?君威何存?北境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徐内侍沉默。他知道夏安安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这道难题对陛下来说,比朝堂上任何政事都要艰难。

御书房里,萧景煜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传,他抬起头,看到夏安安手中的密信,眼神微微一沉。

“你们都退下。”

徐内侍和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出,掩上房门。

夏安安跪下行礼,将密信呈上:“陛下,这是从天牢搜出的证物。二皇子萧景烁与狄人往来密信,内容……请陛下御览。”

萧景煜接过信,没有立刻看。他盯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久久不语。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出他眼底深藏的痛楚。

终于,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夏安安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萧景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信看完时,萧景煜的手在抖。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夏安安轻声唤。

萧景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还说了什么?”

“二皇子说,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夏安安顿了顿,“但他还说……臣与陛下,永远不可能。”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这不是该禀报的话,这是……私心。

萧景煜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直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夏安安,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他一命吗?”

“因为……兄弟之情?”

“因为朕答应过母后。”萧景煜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母后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煜儿,你将来若登基,一定要善待兄弟。手足相残,是萧家最大的诅咒。”

他顿了顿:“母后说,当年父皇登基时,杀了三个兄弟。从那以后,萧家就像中了魔咒——兄弟相争,父子相疑,没有一代能善终。她不想朕也走上那条路。”

夏安安心中震动。她从未听说过这些宫廷秘辛,更未想到,那位早逝的先皇后,在临终前最挂念的,竟是这样的嘱托。

“所以朕把他关在天牢,不杀,也不放。”萧景煜收回目光,看向她,“朕以为,这样就能既全了兄弟之义,又绝了后患。可朕没想到……”

他拿起那封密信:“朕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割让国土,引狼入室——这是要把祖宗基业都葬送了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夏安安想起身去扶,却被萧景煜抬手制止。

他咳了很久,才渐渐平复,喘着气道:“夏安安,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重了。夏安安跪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按国法,二皇子该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可他是皇子,他的九族就是皇家。按私情,陛下有对母后的承诺,有兄弟之谊……

“陛下,”良久,她才开口,“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那臣就斗胆了——请陛下,赐二皇子白绫。”

萧景煜瞳孔一缩。

“二皇子之罪,不在谋逆,在叛国。”夏安安一字一句,“谋逆是争权,叛国是卖国。争权尚有转圜余地,卖国……罪无可赦。今日若饶了他,明日就有人敢效仿。今日若对叛国者仁慈,明日谁还肯为这个国家死战?”

她抬起头,直视萧景煜:“陛下,北境将士还在守着国门,夏家满门还在为这个国家流血。若连叛国者都能活,臣……无颜面对父亲,无颜面对那些战死的英魂。”

这话说得很重,很绝。夏安安知道,这等于逼萧景煜做选择——在兄弟和江山之间,在私情和大义之间。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安安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动。她看着萧景煜,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挣扎、决绝……

她忽然想起那日银杏树下,他问她会不会下棋时的神情。那时他眼中也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的锐气。如今,锐气还在,却被一层厚厚的疲惫和痛苦包裹着,像被冰封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旨:废皇子萧景烁,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赐……白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夏安安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你退下吧。”萧景煜转过身,背对着她,“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夏安安起身,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瘦削,孤独,扛着整个江山的重量,也扛着亲手赐死兄弟的痛苦。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沉入宫墙之后,天边一片血红。徐内侍等在门外,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徐公公,”夏安安轻声道,“好好照顾陛下。”

“老奴明白。”徐内侍看着她苍白的脸,“侍诏您也……”

“我没事。”夏安安摇头,“回府吧。”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听见宫中传来丧钟——不是九声,是三声,是皇子薨逝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为了那个死在深宫中的皇子,为了那个在御书房中独自痛苦的君王,也为了……这道永远跨不过的君臣鸿沟。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夏平川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安安,宫里……”

“二皇子……薨了。”夏安安轻声说。

夏平川一震,随即明白过来。他扶住妹妹,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哥,”夏安安靠在他肩上,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太狠了?”

夏平川沉默片刻,才道:“你不是狠,是不得不狠。这江山太重,总得有人做恶人。”

“可是陛下他……”

“陛下是君,你是臣。”夏平川看着妹妹,“君臣之别,不只是尊卑,更是……该担的责任不同。有些事,陛下不能做,你得替他做;有些话,陛下不能说,你得替他说。这是你的位置,也是你的命。”

夏安安闭上眼睛。

是啊,这是她的位置,她的命。

从她接过那枚平安符开始,从她踏入东宫书房开始,从她写下第一份奏疏开始……

这条路,就已经没有回头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银杏树下,萧景煜问她:“夏姑娘,你怕不怕?”

她说:“怕,但怕没有用。”

他笑了:“那就不怕。”

梦醒了,枕上湿了一片。

窗外,春雾又起了。

而长安城,在雾中沉睡。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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