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山河岁寒录
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男主  夏安安 

第三十三章 夜探监·兄弟诀

山河岁寒录

二月末,长安城起了春雾。

雾气从渭河漫上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城池。宫墙、楼阁、街巷,都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失。晨钟在雾中传得很慢,一声声,沉闷而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夏安安寅时起身时,窗外还是一片灰白。她今日要随谢昀去天牢——提审几个与淑妃案有关的官员。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规模清理朝中积弊,牵涉甚广,内阁必须亲自主持。

青禾为她换上深青色官服时,手有些抖:“小姐,天牢那种地方……您真要去吗?”

“要去。”夏安安平静地说,“陛下将此事交给我和谢先生,是信任。我不能辜负。”

马车在雾中缓慢行驶。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在雾中穿行,像一个个飘忽的鬼影。夏安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天牢在城西僻静处,高墙深院,铁门森严。守门的狱卒验过谢昀和夏安安的令牌,恭敬放行。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夏安安皱了皱眉,却面不改色。

他们要提审的是前兵部侍郎,姓孙,是王尚书的得力干将,淑妃案的关键人物。狱卒将人从死牢提出来时,夏安安几乎认不出——两个月前还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侍郎大人,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谢昀在主审位坐下,夏安安坐在一旁记录。

“孙侍郎,”谢昀声音平淡,“淑妃毒害先帝,你可知情?”

孙侍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还在笑:“谢阁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淑妃娘娘是否毒害先帝,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新帝登基,总要杀些人立威。下官……认命。”

“那与狄人勾结,泄露北境军情呢?”谢昀继续问,“这笔账,你也认?”

孙侍郎脸色一变:“胡说!下官……下官从未通敌!”

“从未?”谢昀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有狄人王庭的印记。还有——这是你与边关将领往来的书信,其中多次提到北境防务调动。这些,你怎么解释?”

孙侍郎瘫软在地,冷汗涔涔。

夏安安提笔记录,心中却翻腾着。她想起父亲在北境苦战,想起那些因为军情泄露而白白牺牲的将士,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审讯进行了两个时辰。孙侍郎起初还抵赖,但在铁证面前,终于崩溃,交代了不少内情——包括淑妃如何通过王家掌控兵部,如何与狄人暗中交易,如何在北境安插眼线……

每交代一条,夏安安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父亲在北境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大。原来,那些将士的牺牲,不只是因为敌人的刀剑,还因为身后的暗箭。

审讯结束时,已是午时。谢昀让狱卒将人带下去,转头看向夏安安:“夏侍诏,你怎么看?”

“王家和淑妃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夏安安轻声道,“兵部只是冰山一角,吏部、户部、工部……恐怕都有他们的人。”

谢昀点头:“陛下也这么认为。所以这次清理,要快,要狠,但也要准——不能冤枉一个,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顿了顿:“下午还要提审几个人,你先去用饭休息吧。”

夏安安行礼告退。走出审讯室时,她听见旁边的牢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

狱卒见她驻足,低声道:“那是废妃王氏从前的贴身宫女,叫春红。淑妃案发后,她也入了狱,但一直不肯交代什么。”

夏安安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春红关在女牢最里面的一间。见到夏安安,她惊恐地缩到墙角,像受惊的小兽。

“别怕,”夏安安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进去,“我只是来问你几句话。”

春红抬头看她,眼中含泪:“大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夏安安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是淑妃最信任的宫女,很多事,别人不知道,你一定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这是春红入狱时被没收的私物,上面刻着一个“春”字。

“这是你的簪子吧?”夏安安递给她,“淑妃已经死了,你还要替她守秘密吗?说出来,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春红接过银簪,握在手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娘娘她……其实很苦。”

夏安安静静听着。

“陛下晚年多疑,宠信淑妃,不过是因为她能哄陛下开心。可陛下心里……始终惦记着先皇后,惦记着太子。”春红哽咽道,“娘娘知道,陛下迟早会把江山交给太子。所以她害怕,怕太子登基后,会清算王家,会废了她和二皇子……”

“所以她就毒害陛下?”

“不是的!”春红猛地抬头,“娘娘最初没想毒害陛下!她只是想……让陛下病得久一些,拖到二皇子羽翼丰满。可是……可是那药下重了……”

她捂住脸:“那药是王尚书给的,说只会让陛下昏睡,不会致命。谁知道……谁知道……”

夏安安心中了然。淑妃或许没想弑君,但王家呢?王尚书呢?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拖延时间。

“还有一件事,”春红放下手,眼中闪过恐惧,“娘娘临死前,让奴婢烧掉一封信。奴婢没烧,藏起来了。”

“什么信?”

“是……是二皇子和狄人的信。”春红颤抖着说,“二皇子答应狄人,若他登基,就割让云、朔二州给狄人,换取狄人支持……”

夏安安霍然起身:“信在哪里?”

“在……在奴婢从前住的宫女房,床板底下有个暗格……”

夏安安立刻让狱卒去取。半个时辰后,信取来了。泛黄的纸张,熟悉的字迹——确实是二皇子萧景烁的亲笔。信中详细写了割让的条件,还有如何配合狄人进攻北境的计划。

夏安安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原来,父亲在北境苦战的背后,不只是淑妃和王家的算计,还有……皇子的背叛。

她转身离开天牢,脚步匆匆。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走到天牢门口时,雾已经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地上,却照不暖她心中的寒意。

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夏侍诏。”

回头,竟是徐内侍。他神色匆匆,眼中带着焦急。

“徐公公,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老奴来请侍诏,”徐内侍压低声音,“二皇子……要见您。”

夏安安一怔:“见我?”

“是。”徐内侍点头,“他说,有些话,只想对您说。”

天牢深处,死牢。

夏安安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人。萧景烁穿着囚服,坐在稻草堆上,背对着门。两个月不见,他瘦脱了形,背影佝偻,像个小老头。

“二皇子。”夏安安开口。

萧景烁缓缓转身。他脸上布满胡茬,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你来了。”他笑了,笑容苦涩,“我就知道,你会来。”

“二皇子要见臣,有何吩咐?”

“吩咐?”萧景烁大笑,“我现在还能吩咐谁?一个阶下囚,连狗都不如。”

他站起来,走到牢门前,隔着栅栏看她:“夏安安,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你。”

夏安安沉默。

“我恨的是命运。”萧景烁声音低沉,“凭什么他是嫡出,我就只能是庶出?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太子,我就要一辈子跪在他脚下?凭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凭什么连你,都要向着他?”

夏安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这个人到死都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争来的,是担来的。

“二皇子,”她轻声说,“您和狄人的信,臣找到了。”

萧景烁脸色骤变。

“割让国土,引狼入室——这就是您想要的江山吗?”夏安安盯着他,“您可知道,因为您的背叛,北境死了多少将士?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萧景烁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但夏安安,你记住——我萧景烁就算死,也是皇子,是萧家的血脉。而你……”

他笑了,笑容诡异:“你和他,永远不可能。”

夏安安心头一震。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萧景烁凑近栅栏,压低声音,“你看他的眼神……呵,君臣?骗鬼去吧。可那又怎样?他是君,你是臣,这辈子都跨不过那道鸿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地狱,等着看你们的结局。”

说完,他转身走回稻草堆,重新坐下,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夏安安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直到徐内侍轻声提醒:“侍诏,该走了。”

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死牢。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萧景烁最后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

是啊,他是君,她是臣。

这道鸿沟,这辈子都跨不过。

她握紧颈间的平安符,又握紧袖中的玉佩。

一个冰凉,一个温暖。

一个代表君臣,一个藏着……永远说不出口的心思。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徐公公,”她轻声说,“回宫吧。臣要……面圣。”

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无论多痛。

上一章 第三十二章 风波起·兄妹谋 山河岁寒录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十四章 君心深·臣意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