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朔州危·父子兵

望江楼宴后的第五日，北境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密信，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狄人骑兵突破黑风口，朔州失守。

战报送到扬州钦差行辕时，夏安安正在与林致和商议盐引收缴的细则。陈幕僚捧着那份沾满尘土的战报冲进来，手都在抖：“大人……朔州……朔州……”

夏安安接过战报，展开，只看了开头几行，眼前便是一黑。

战报是朔州副将冒死送出的，上面字迹潦草，墨迹斑斑，显然是仓促写成：

“……四月初三夜，狄人五千骑兵突袭黑风口，守将韩通（即韩将军）开城投降，引狄人入关。末将率残部死战，终因寡不敌众，朔州城破……韩通叛国，罪该万死！恳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云州危矣……”

朔州失守，云州侧翼暴露。而父亲……就在云州。

夏安安握紧战报，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想起父亲那封轻描淡写的家书，想起他说“一切安好”时的语气，想起他提到朔州韩将军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韩将军不可靠。但他不能说，因为他是镇守北境的主将，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同僚。他只能等，等对方露出马脚，等……像现在这样，付出朔州失守的代价。

“大人，”林致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朔州失守，云州危急，朝廷必须立刻发兵。”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幕僚，立刻给陛下写密信，禀明朔州军情，建议调林远将军北上驰援。”

“是！”

“还有，”她顿了顿，“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给父亲写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三句话：

“父帅：女儿已知朔州事。北境防线不可破，夏家忠烈不可辱。女儿在江南，为父守住后方。望父珍重，待女儿归来。”

写完，她封好信，交给最可靠的侍卫，命他日夜兼程送往云州。

然后她转身，对林致和说：“老大人，盐引收缴之事，恐怕要暂缓了。”

林致和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担心……江南会乱？”

“周家敢如此嚣张，就是因为有蜀王撑腰，也因为他们知道北境不稳。”夏安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如今朔州失守，他们更会以为朝廷无力南顾。若是此时强推盐铁专卖，他们必定会反。”

“那你的意思是……”

“以退为进。”夏安安转身，眼神坚定，“明日，我会张贴告示，说朝廷体恤盐商难处，盐引收缴延期三月。同时，我会亲自去拜访周文渊。”

陈幕僚一惊：“大人，这太危险了！周家现在恨你入骨，你去他们府上……”

“正因为恨我，我才要去。”夏安安平静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怕他们，是给他们机会。也要让他们知道……我夏安安，不怕死。”

她顿了顿：“更何况，我要去查一件事——周文远，到底在不在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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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在扬州城西，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奢华程度不亚于王府。夏安安只带了十名侍卫，轻车简从，来到周府门前。

门房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即慌慌张张进去禀报。不多时，周文渊亲自迎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戒备。

“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周老爷客气了。”夏安安下马，“本官今日来，是有事相商。”

“请，里面请。”

周文渊引她到正厅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夏安安开门见山：“周老爷，朝廷体恤盐商难处，决定将盐引收缴延期三月。这三个月，诸位可以好生安排。”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陛下仁慈，夏大人体恤，我等感激不尽。”

“不过，”夏安安话锋一转，“延期不是取消。三个月后，盐引必须如数上缴。若有违抗，国法不容。”

“是是是，一定，一定。”

“还有一件事，”夏安安看着他，“听说令郎周文远最近不在扬州？”

周文渊笑容僵了僵：“犬子……外出游学去了。”

“游学？”夏安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游到北境去了？”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夏安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夏大人说笑了。北境苦寒之地，犬子去那里做什么？”

“本官也想知道。”夏安安放下茶盏，“朔州失守，守将韩通叛国。而韩将军与周家……似乎是姻亲？”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周文渊：“周老爷，通敌叛国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若是有人与叛将勾结，那罪……可就不只是抗旨不遵那么简单了。”

周文渊额头渗出冷汗。

“本官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给周家指条明路。”夏安安转身，看着他，“交出周文远，交出与韩通往来的书信，周家……还能保全。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夏安安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周府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周文渊压抑的嘶吼。

她知道，周家不会轻易就范。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打草惊蛇，逼他们动。

只要他们动，就会有破绽。

回到行辕，陈幕僚迎上来：“大人，长安来密信了。”

是萧景煜的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急就：

“安安：朔州事已知，已命林远北上。江南事急，你可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唯有一事——务必保全自身。朕在长安，等你归来。”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平安符，可还戴着？”

夏安安握紧信纸，眼眶发热。她摸了摸颈间的平安符——那枚在黄河中断了绳子，又被她重新系好的平安符。

还戴着。一直戴着。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两句话：

“陛下放心，臣一切安好。北境必安，江南必定。待臣归来，再向陛下复命。”

写完，她封好信，交给侍卫。

然后走到地图前，看着北境那片辽阔的土地。

父亲，女儿在江南，为你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内，林远将军必到北境，必能稳住防线。

而女儿在江南，会替你，也替这大景江山，扫清后方的障碍。

窗外，春雷滚滚。

江南的雨季，要来了。

而北境的烽火，已经燃起。

父女二人，一南一北，共同守着这片山河。

这就是夏家的命，也是……夏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