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二月。
立春已过,但长安的冬天似乎不愿离去。寒风依旧刺骨,护城河的冰层还未完全融化,宫墙根下的残雪在夜里重新结霜,白天化开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夏安安染了风寒。
那日朝会后,她在宫门口等马车时吹了冷风,回府后便开始发热。起初以为是寻常伤风,谁知夜里竟烧得说起胡话。夏李氏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夏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加上风寒入体,需静养月余,否则恐成痼疾。”
夏安安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苍白干裂。她想说自己没事,想说明日还要上朝,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夏李氏按住她:“听太医的,好生养着。朝中事再大,也没有身子要紧。”
夏安安闭上眼。她想起御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奏折,想起萧景煜苍白的脸,想起明日要议的盐铁专卖改革——那是触动江南世家命脉的大事,她不能缺席。
可身体不听使唤。昏昏沉沉中,她做了许多梦。梦见北境的大雪,梦见父亲站在城楼上向她挥手;梦见银杏树下,那个少年问她会不会下棋;梦见乾元殿的大火,火光照亮萧景煜决绝的背影……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已是三日后。
烧退了,但浑身无力,咳嗽不止。太医说肺经受损,至少要养半个月。夏安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小姐,喝药了。”青禾端着药碗进来。
夏安安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朝中……有什么消息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倒是有几件事……”
“说。”
“第一件,盐铁专卖改革的奏疏,昨日朝会上被驳回了。”青禾低声道,“江南来的几位大臣联名反对,说‘与民争利’,陛下……暂时压下了。”
夏安安心中一沉。盐铁专卖,是萧景煜改革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国库空虚,边军粮饷全靠盐铁收入,若不收回专卖权,任由江南世家把持,新朝就永远受制于人。
“第二件呢?”
“兵部那边,有人弹劾大公子。”青禾声音更低了,“说他‘任人唯亲’,提拔的几个军官,都是夏家旧部。”
夏安安握紧拳头。果然,她一病,那些人就开始动作了。
“兄长怎么说?”
“大公子已经上书自辩,说那些人都是战场上有功的,提拔合情合理。”青禾顿了顿,“但御史台那边……好像还在查。”
夏安安闭上眼。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夏家现在风头太盛——父亲是镇北侯,兄长是兵部侍郎,她是内阁侍诏。这样的权势,自然会引来忌惮和攻击。
“还有第三件……”青禾吞吞吐吐。
“说。”
“昨日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要选妃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安安睁开眼:“谁传的消息?”
“是淑妃……哦不,是废妃王氏从前宫里的几个老宫女。她们被放出宫后,到处说陛下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青禾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朝中几位老臣,好像也上了奏疏……”
夏安安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一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叽叽喳喳,不知人间愁苦。
选妃。是啊,新帝登基,后宫空虚,是该选妃了。这是规矩,也是朝臣们期盼的——有了皇子,江山才算稳固。
她早该想到的。
“小姐……”青禾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夏安安轻声道,“去把书案上的奏疏拿来。”
“小姐,太医说您要静养……”
“拿来。”
青禾不敢违逆,只得去取。夏安安靠在床头,一份份翻阅那些她病中堆积的奏疏。有北境重建的进度汇报,有江南盐务的账目,有各地官员的任免建议……每一份都关系重大,每一份都需要她给出意见。
她提笔,手还有些抖,但字迹依旧工整。在关于盐铁专卖的奏疏上,她批注:“江南盐商把持盐路,哄抬盐价,民怨沸腾。收回专卖,非但与民争利,实则为民谋利。”在关于兄长被弹劾的奏疏上,她批注:“夏平川所荐军官,皆在北境有功之臣。若因姓氏而疑,恐寒将士之心。”
写到后来,她咳得厉害,帕子上竟有血丝。
“小姐!”青禾惊呼。
“别声张。”夏安安将帕子收起,“去煎药吧。”
青禾含着泪退下。
夏安安重新拿起笔。窗外天色渐暗,她让青禾多点几盏灯。烛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最后一封奏疏,是关于选妃的。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说“国不可无嗣”,请陛下择良家女充盈后宫。
夏安安盯着那封奏疏,久久没有落笔。
她知道该写什么——该写“陛下圣明”,该写“臣附议”,该写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是规矩,也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
可笔尖悬在空中,就是落不下去。
她想起银杏树下那个清瘦的少年,想起他说“这宫中能谈兵论策的人不多”;想起文华殿上他鼓励的眼神;想起雪夜他翻墙来救她;想起他登基那日,隔着冕旒看向她的目光……
君臣之别。
这四个字,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也横在她心里。
良久,她终于落笔。不是批注,是另起一张纸,写了一份奏疏:
“臣夏安安启奏: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国事为重。今北境未稳,江南未安,朝中积弊未除,实非选妃之时。且陛下龙体欠安,当静养为上。臣请陛下暂缓选妃,待天下大定,再议不迟。”
写罢,她折好,放在一旁。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私心。
她知道这份奏疏递上去会引来多少非议——一个臣女,竟敢干预皇帝后宫之事?但她还是写了。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
夜深了,药效上来,她昏昏欲睡。朦胧中,似乎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在庭院里徘徊。
她挣扎着想起来看看,却使不上力气。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随风飘散。
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是梦吗?她不知道。
只记得那声叹息,很沉,很重,像压着千钧的心事。
第二天,夏安安的奏疏递上去了。
朝中果然哗然。那些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她“僭越”、“不知分寸”。但也有人支持——谢昀、林文轩,还有那些年轻的改革派官员。
萧景煜没有当朝表态,只说“容后再议”。
但午后,徐内侍悄悄来了将军府,带来一盒宫中秘制的润肺膏,还有一句话:
“陛下说,夏侍诏的奏疏,他收到了。让你……好生养病。”
夏安安接过那盒润肺膏,盒子是青瓷的,触手温润。她打开,药膏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徐公公,”她轻声问,“陛下他……身体可好?”
徐内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昨夜……又咳血了。太医说,是操劳过度。”
夏安安握紧瓷盒,指甲掐进掌心。
“请公公转告陛下,臣……很快就会回去。”
徐内侍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夏大人,您也要保重。陛下……需要您。”
送走徐内侍,夏安安走到窗前。春寒料峭,风依旧冷。但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她知道,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有些情,再苦也要守。
她握紧颈间的平安符——那枚他一直让她戴着的平安符。
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
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仗要打。
而她,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