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黎明时分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长安城的百姓终于可以换上喜庆的衣裳,挂起红灯笼——国丧期已过,新朝开始了。
夏安安寅时便起身,今日是大朝会,也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她穿上崭新的青色官服,腰佩银鱼袋,头戴乌纱帽——这是礼部特制的女官冠服,既有官员的威仪,又保留了女子的柔美。
镜中的自己,夏安安有些陌生。那个曾经只会在书房读兵书的将军府小姐,如今成了大景开国以来第一位入内阁的女官。父亲在北境守国门,她在长安守朝堂,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
马车驶向宫城时,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玩耍,商铺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空气中飘着年糕的甜香。这座经历了宫变、丧君、新帝登基的古老都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夏安安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间烟火。
承天殿前,百官已经到齐。今日的朝会比往日更加隆重,除了在京官员,各地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藩王世子也都到了。黑压压一片,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夏安安站在文官队列中段——这是谢昀特意安排的,不前不后,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轻蔑。
但她挺直脊背,神色平静。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萧景煜从御道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未戴沉重的冕旒,只束发戴金冠,腰间佩着天子剑。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龙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衬得他苍白的脸色更显病态。
可他的步伐很稳,眼神沉静,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殿瓦都在轻颤。
萧景煜在龙椅上坐下,抬手:“众卿平身。”
朝会开始。先是各地官员述职,再是各部汇报政务,最后是内阁呈报新年政令。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但夏安安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果然,当谢昀宣读完新年第一道政令——减免北境三州赋税三年时,有官员出列反对。
“陛下,北境刚经战事,减免赋税理所应当。但三年之久,恐国库难以支撑。臣以为,一年即可。”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姓陈,是前朝老臣,向来以“持重”著称。
萧景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夏安安:“夏侍诏,你曾在北境奏疏中详述边民疾苦。依你之见,减免几年为宜?”
这是将难题抛给了她。
夏安安出列,不疾不徐:“回陛下,臣以为三年尚嫌不足,当减免五年。”
殿中一阵骚动。
陈尚书皱眉:“夏侍诏此言差矣!五年赋税,那可是数百万两白银!国库如何承担?”
“陈尚书说得对,是数百万两白银。”夏安安转向他,“但尚书可知道,这数百万两,若用在北境,可活多少边民?可固多少城墙?可养多少将士?”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北境防线绵延千里,驻军十万,边民百万。去岁一战,云州城几乎被夷为平地,朔州、代州也受损严重。若不减免赋税,让边民休养生息,他们如何重建家园?家园不存,军心何安?军心不安,边防何固?”
一连串反问,让陈尚书哑口无言。
夏安安继续道:“至于国库——臣查过户部近年账目,光是景和三十六年一年,宫中营造、宴乐、赏赐,便耗银一百二十万两。若是节省这些开支,何愁没有银子减免北境赋税?”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指责先帝奢靡。殿中一片死寂。
萧景煜却笑了:“夏侍诏说得在理。传旨:北境三州,减免赋税五年。另,从即日起,宫中用度减半,省下的银子,全部用于北境重建和边军抚恤。”
“陛下圣明!”谢昀率先跪倒。
紧接着,林文轩等年轻官员,还有那些北境出身的将领,纷纷跪倒。陈尚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跪下。
第一局,夏安安赢了。
但接下来的朝议,更加艰难。关于官员任免,关于赋税改革,关于军制整顿……每一项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夏安安作为内阁中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子,每一次发言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冷嘲热讽。但她始终从容应对,言辞犀利却有理有据,数据详实又切中要害。渐渐地,那些轻视的目光变成了惊讶,惊讶变成了忌惮。
午时,朝会终于结束。
夏安安走出承天殿时,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夏侍诏留步。”
回头,是林文轩。他今日也穿了新官服,精神奕奕,眼中带着笑意:“夏侍诏今日在朝堂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林侍郎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林文轩压低声音,“你没看见,那几个老臣的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
夏安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往外走。林文轩忽然问:“夏侍诏,你可知道,陛下为何坚持让你入内阁?”
“因为……臣有用?”
“不只如此。”林文轩看着她,“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旧弊、开辟新路的刀。这把刀要足够锋利,也要足够干净。而你,就是这把刀。”
夏安安沉默。她早就知道,从她接过那道圣旨开始,她就成了萧景煜手中的刀。这把刀要斩向朝堂积弊,要斩向世家特权,要斩向一切阻碍新朝前进的障碍。
而她,心甘情愿。
“林侍郎,”她轻声说,“臣不怕做刀,只怕……刀不够利。”
林文轩怔了怔,随即笑了:“夏侍诏,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
分别时,林文轩又说:“对了,陛下让我转告你,午后未时,御书房见。”
午后,雪又开始下了。
夏安安踏着薄雪走进御书房时,萧景煜正在批阅奏折。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但他还是披了件狐裘,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臣参见陛下。”
“免礼。”萧景煜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坐。”
夏安安在下首坐下。桌上摆着茶点,还有几份奏折——都是今日朝会上争议较大的议题。
“今日朝会,你怎么看?”萧景煜问。
“陈尚书等人反对减免北境赋税,表面是担心国库,实则是怕开了这个头,其他地方也会要求减免。”夏安安直言不讳,“他们在试探陛下的底线,也在试探……臣的分量。”
萧景煜点头:“你看得很清楚。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施压。”夏安安道,“减免北境赋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改革军制……每一步都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朕需要你,”萧景煜看着她,“需要你替朕,在前方开路。”
夏安安明白了。今日朝会上的交锋,只是开始。接下来,她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的攻击、诋毁、暗算,都会先冲着她来。
而她,必须扛住。
“臣……准备好了。”
萧景煜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她:“这是你父亲最新的奏报。他说,北境已经开始重建,边民情绪稳定。他还说……”
他顿了顿:“他还说,让你在长安,不要怕,他在北境给你撑着。”
夏安安接过奏疏,指尖微微颤抖。她能想象父亲写这些话时的神情——那个在北境风雪中挺立如松的将军,在牵挂远在长安的女儿。
“陛下,”她抬起头,“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准许臣,每月给父亲写一封家书。”夏安安声音很轻,“不是密报,只是家书。告诉他,女儿在长安……一切都好。”
萧景煜看着她,良久,点头:“准。”
“谢陛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御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个病体支离却要扛起江山,一个年少女子却要面对腥风血雨。
但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北境的父亲,为了长安的百姓,也为了……这个刚刚开始的新朝。
“退下吧。”萧景煜重新拿起朱笔,“明日朝会,还有硬仗要打。”
夏安安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孤独的身影,依然伏在案前,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一笔一画地书写着这个王朝的未来。
她握紧拳头,走入风雪。
雪很冷,但她的心是热的。
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在信她,也有人在……需要她。
这就够了。
永定元年的第一场雪,还在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