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后的第三日,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待到天明,已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出一个时辰,便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素白。
夏安安站在廊下,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青禾抱着手炉过来:“小姐,外面冷,进屋吧。”
夏安安接过手炉,却没有动。她想起北境的雪——父亲信里说,北境的雪下得早,十月就开始飘,一直到来年三月。雪大的时候,能埋过半人高的栅栏,守城的士兵得轮流上城头扫雪,否则垛口被雪封住,就无法放箭。
“青禾,”她忽然问,“你说北境现在……也下雪了吗?”
青禾愣了愣:“应该……下了吧?”
是啊,应该下了。夏安安想。父亲此刻大概正在云州城头,看着同样的雪,想着同样的事。
前院传来脚步声。夏平川披着一身雪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安安,兵部的任命下来了!”
夏安安转过身:“什么任命?”
“我被擢升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夏平川擦去脸上的雪水,“虽只是六品,但有实权,掌北境军情传递、边防图籍——咱们在朝中,总算有自己的人了!”
夏安安却蹙起眉:“哥,这任命……是太子殿下举荐的?”
“是林将军举荐,殿下首肯。”夏平川笑道,“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夏安安轻声道,“只是……这位置太敏感了。兵部职方司,掌边防机要,淑妃那边岂会轻易让你坐稳?”
夏平川的笑容淡了些:“你是说……”
“我是说,从今天起,你在兵部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夏安安看着他,“每一步,都要小心。”
夏平川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放心吧,哥不是莽撞的人。”
正说着,门房来报:“小姐,东宫来人了。”
来的是徐内侍,他披着厚厚的斗篷,帽檐上还沾着雪花。见到夏安安,他匆匆一礼:“姑娘,殿下有请。”
“现在?”夏安安看了眼外面的大雪,“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内侍压低声音:“林将军在北境……遇袭了。”
夏安安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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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夏安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长安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几个扫雪的杂役,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东宫今日格外安静。雪掩盖了一切声音,连银杏院里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闷。
书房里,萧景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来了。”
“臣女参见殿下。”夏安安行礼,“林将军他……”
“还活着。”萧景煜转过身,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但伤得不轻。昨夜,狄人小股骑兵突袭云州东南的平阳关,林将军带兵驰援,中了埋伏,左肩中箭,箭上有毒。”
夏安安握紧手炉,指尖冰凉。
“太医怎么说?”
“北境的军医暂时稳住了毒性,但需要解毒的药材。”萧景煜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地图,“平阳关离云州一百二十里,中间要过黑风峡——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狄人这次突袭,不是偶然。”
“殿下是怀疑……有人给狄人通风报信?”
“不是怀疑,是肯定。”萧景煜手指点在地图上,“平阳关并非战略要地,驻军只有五百。狄人为何要打那里?又为何偏偏在林将军驰援的路上设伏?”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有人不想让林将军活着。或者说——不想让北境有两个能打仗的将军。”
夏安安明白了。夏明远和林远,是太子在北境的两根支柱。若林远出事,夏明远独木难支;若夏明远出事……不,夏明远已经出过事了,只是没成功。
“殿下需要臣女做什么?”
“两件事。”萧景煜竖起手指,“第一,你兄长今日入职兵部,让他暗中查查,最近三个月,兵部可有异常的文书往来?特别是关于北境防务调整的。”
“是。”
“第二,”他顿了顿,“本王需要一个人,去一趟北境。”
夏安安怔住:“殿下是说……”
“不是你去。”萧景煜看出她的心思,“是本王要去。”
“殿下!”夏安安惊呼,“万万不可!您的身体……”
“本王知道。”萧景煜打断她,“但林将军中的毒,需要的药材,只有宫中御药房才有。这些药材珍贵,若派别人送,途中恐生变故。本王亲自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看着她:“更何况,北境军心需要安抚。夏将军守城有功,林将军又新伤,本王若亲赴前线,对将士们是莫大的鼓舞。”
夏安安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说得都对,可……可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北境苦寒,又值隆冬,他这样的身子骨……
“殿下何时动身?”
“今夜。”萧景煜道,“雪夜行军,不易被察觉。本王只带三百亲卫,轻装简从,十日之内必到云州。”
“可朝中……”
“朝中有谢先生坐镇。”萧景煜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下来,“夏安安,本王离京期间,你要替本王看好两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看住淑妃。本王离京,她必有动作。你要想办法,让她动不了。”
“第二,”他看着她,“看好你自己。本王回来之前,不要出府门,不要见外人,更不要……做任何冒险的事。”
夏安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很想问:殿下,您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可她问不出口。只是垂眸:“臣女……谨记。”
“这个给你。”萧景煜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不是调兵的虎符,是东宫侍卫统领的令牌,“凭此令,可调动东宫三百侍卫。若有危险,不必请示,直接调用。”
夏安安接过令牌。铜质,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虎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
“殿下,”她终于还是问了,“您……一定要去吗?”
萧景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释然:“有些路,明知难走,也得走。就像你父亲守云州,就像林将军驰援平阳关——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不能退。”
他望向窗外,雪还在下:“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本王生在这个位置,就得担起这个责任。”
夏安安跪下了。
不是行礼,是跪。她以额触地,一字一句:“臣女夏安安,在此立誓——殿下归来之前,长安城若有变故,臣女当以死守之。”
萧景煜扶她起来,手很凉:“别说死。本王要你活着,等本王回来。”
他顿了顿:“也等你父亲回来。”
四目相对,无声的承诺在空气中凝结。
徐内侍在门外轻唤:“殿下,时辰到了。”
萧景煜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披上大氅,推门走入风雪中。
夏安安站在窗前,看着他玄色的身影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亲卫,消失在茫茫雪夜。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印。
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她握紧手中的虎符,又握紧颈间的平安符。
然后她转身,对徐内侍说:“劳烦公公,送我去谢先生府上。”
夜深了,雪还在下。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风雪中前行。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
她只能看着,等着,守着。
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个承诺。
直到……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