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访谢府,夏安安只带了青禾一人。
马车在空寂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夏安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长安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远处宫墙上的角楼还亮着几盏灯,在风雪中摇曳如豆。
谢昀的府邸在城南僻静处,门楣简朴,若非门匾上“谢府”二字,几乎看不出是当朝太傅的居所。门房显然得了吩咐,见夏安安的马车停下,连忙开门相迎。
“夏姑娘请,老爷在书房等您。”
夏安安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府门。院子里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暗香浮动,给这清冷的夜晚添了一丝暖意。
谢昀的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老人披着件半旧的棉袍,正在灯下对弈——自己与自己对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夏安安行了礼,在棋桌对面坐下。棋局已到中盘,黑白犬牙交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会下棋吗?”谢昀问。
“略懂。”
“那就陪老夫下一局。”谢昀将白子推到她面前,“执白先行。”
夏安安没有推辞。她执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右上角星位——很稳妥的开局。
谢昀捻须微笑,落下一枚黑子。
两人默默对弈。书房里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棋盘照得半明半暗。
下了十几手,谢昀忽然开口:“太子离京了?”
夏安安执棋的手顿了顿:“是。”
“今夜?”
“是。”
谢昀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落下一子,封住了白棋的一条大龙:“你可知,太子这一去,长安城会起什么风波?”
夏安安看着棋盘上岌岌可危的白棋,轻声道:“淑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错。”谢昀又落一子,攻势更猛,“太子在,她还有所顾忌。太子不在,这长安城,就是她的天下了。”
“所以学生来请教先生,”夏安安抬起眼,“该如何应对?”
谢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夏姑娘,你可知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学生愚钝。”
“是‘势’。”谢昀指着棋盘,“你看,黑棋看似咄咄逼人,处处占优,实则过于分散,首尾不能相顾。白棋虽处处受制,但若能在某一处集中力量,突破一点,则全局可活。”
他落下一枚白子,点在棋盘中央——那是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隐隐将黑棋的两块棋割裂开来。
“淑妃的‘势’,在于宫中。”谢昀继续道,“陛下病重,她近水楼台,可借陛下之名行事。但她的‘势’也有弱点——朝中大臣并非都听她的,特别是那些清流老臣,最重礼法名分。”
夏安安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太子离京前,已将监国之权暂交内阁。”谢昀道,“内阁五位阁老,有三位是老夫的门生,一位是林将军的故交,只有一位……是淑妃的人。”
他顿了顿:“所以淑妃若想有所动作,必先过内阁这一关。”
“可若她假传圣旨……”
“那就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识破,并阻止。”谢昀看着夏安安,“夏姑娘,太子给了你东宫侍卫的调令,对吗?”
夏安安心中一凛:“先生如何知道?”
“老夫不仅知道,还知道太子离京前,将一道密旨留在了老夫这里。”谢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若淑妃假传圣旨,或意图对陛下不利,凭此旨,可调动禁军,护卫皇宫。”
夏安安接过帛书,手有些抖。这分量太重了。
“但你要记住,”谢昀神色严肃,“这道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一旦用了,就是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学生明白。”
“此外,”谢昀又落下一子,将白棋的一条小龙救活,“你兄长在兵部,要多加小心。兵部尚书虽倒了,但兵部还有不少王家的旧部。他们不敢明着为难,暗中使绊子是必然的。”
夏安安点头:“兄长已有所准备。”
“那就好。”谢昀看着棋盘,忽然笑了,“夏姑娘,你这棋……下得很稳。”
“是先生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悟性好。”谢昀放下棋子,“你看,刚才那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这等隐忍和心机,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该有的。”
夏安安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老夫喜欢。”谢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这世道,太单纯的人活不长。你有这份心机,又有这份担当,是夏家的福气,也是……太子的福气。”
他转过身:“回去吧。记住老夫的话——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淑妃动,你不动;淑妃急,你不急。只要拖到太子回来,就是胜利。”
“学生谨记。”
夏安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昀忽然又叫住她:
“夏姑娘。”
“先生?”
“太子这一去……凶险异常。”谢昀的声音低沉,“你……要有个准备。”
夏安安握紧袖中的虎符,重重点头:“学生知道。”
走出谢府时,雪已经小了些。青禾撑开伞,主仆二人踩着积雪往回走。夜色深沉,长安城在雪中沉睡,静谧得可怕。
走到一处巷口,夏安安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鬼鬼祟祟的,不像寻常百姓。
青禾也看见了,紧张地抓紧她的手臂:“小姐……”
“别慌。”夏安安低声道,“往前走,别回头。”
她们加快脚步。身后的人影似乎也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夏安安心念急转。这里离将军府还有两条街,若对方真是冲她们来的,跑是跑不掉的。她摸了摸袖中的虎符,又想起谢昀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巡逻队迎面而来,为首的将领看见她们,勒住马:
“什么人?宵禁期间为何在外走动?”
夏安安亮出东宫令牌:“东宫行走夏安安,奉太子之命办事。”
那将领验过令牌,恭敬行礼:“原来是夏姑娘。雪夜路滑,末将护送姑娘回府。”
“有劳将军。”
禁军护送着她们继续前行。夏安安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
她想起萧景煜离京前的话:“看好你自己。”
原来,他早就安排了。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子时。夏李氏还等在厅中,见到女儿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娘,您怎么还没睡?”
“你哥还没回来。”夏李氏忧心忡忡,“兵部今日事务繁忙,他让人捎信说晚些回,可这都……”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动静。夏平川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色凝重。
“哥,出什么事了?”
夏平川看了母亲一眼,低声道:“兵部……出事了。”
书房里,夏平川压低声音:“今日下午,兵部职方司的档案库失火,烧掉了近三年的北境边防文书。”
夏安安心头一沉:“人为的?”
“八九不离十。”夏平川道,“起火点很蹊跷,正在存放北境文书的架子旁。更巧的是,今日值守档案库的,是一个姓王的主事——王尚书的远房侄子。”
“人呢?”
“不见了。”夏平川苦笑,“火起之后,人就失踪了。现在兵部乱成一团,尚书大人正在彻查。”
夏安安在书房里踱步。北境边防文书被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有人想在北境做手脚,现在死无对证。意味着夏明远的防务布置,可能被人篡改而无人知晓。
好狠的一招。
“哥,”她停下脚步,“从明天起,你每日回家,将兵部所有关于北境的新文书,全部抄录一份带回来。原件你留着,抄本我来看。”
“这……不合规矩吧?”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夏安安看着他,“父亲在北境,林将军重伤,太子又不在京中。咱们必须确保,北境的军情,能真实地传到该传的人手里。”
夏平川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夏安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然飘落的雪,“让府里加强戒备。从今天起,任何人出入,都要严查。”
“你是担心……”
“担心有人狗急跳墙。”夏安安轻声道,“淑妃这次失手,下一次……会更狠。”
她想起巷子里那些鬼祟的人影,想起谢昀说的“撕破脸”。
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风雨中,守住这座府邸,守住远方的父亲,守住……那个在风雪中前行的少年。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而她,必须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