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朝会。
乾元殿内,文武百官肃立。皇帝被搀扶上座,虽着龙袍戴金冠,但半边身子歪斜,目光浑浊,全靠几位阁老和淑妃、太子在旁支撑朝仪。
夏安安作为特旨入朝的女官,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她今日穿了正式的青色女官服,头戴银冠,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连日的憔悴。站在一群或苍老或圆滑的官员中,她瘦削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她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敌意的。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阶上那个玄色蟒袍的身影上。
萧景煜今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站在皇帝左下首,微微侧身,似在随时准备搀扶。淑妃站在右侧,一身明黄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兵部侍郎出列:“臣有本奏。北境大捷已逾半月,然镇北侯夏明远至今未归,云州防务空虚。臣请陛下下旨,召夏明远回京述职,另择良将镇守北境。”
来了。夏安安心中一凛。这是要夺父亲的兵权。
萧景煜正要开口,另一位大臣出列:“臣附议。夏明远虽有大功,然其女夏安安近日屡屡干预朝政,恐有外戚干政之嫌。为防微杜渐,当令夏明远回京荣养,以全其功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竟有七八位大臣接连出列。理由五花八门——有说夏明远功高震主的,有说夏家势力过大的,还有人说北境已安,当削藩镇兵权以固中央。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暗藏杀机。
夏安安看着这一幕,手心沁出冷汗。她看向萧景煜,他脸色不变,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等那些人说完,殿中安静下来,萧景煜才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所言,似乎有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北境狄人大汗虽败,但其主力未损,正在联络草原各部,准备秋后卷土重来。此时召回夏明远,谁来守云州?谁来守北境?”
兵部侍郎道:“林远将军可代。”
“林将军年事已高,且初到北境,不熟防务。”萧景煜淡淡道,“更何况,林将军是援军主将,不是镇守主将。若轻易换将,军心浮动,谁能担责?”
“那依殿下之见……”
“依本王之见,”萧景煜打断他,“非但不能召回夏明远,还要增兵北境,加固防线。”
话音落,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增兵?”户部尚书出列,“殿下可知如今国库空虚?北境一战已耗银百万两,再增兵,钱从何来?”
“钱从来处来。”萧景煜看向他,“李尚书,本王问你——景和三十二年至三十六年,拨往北境的军费共计多少?”
户部尚书一愣:“这……约三百五十万两。”
“实际送到北境的,又是多少?”
“自然是如数拨付……”
“是吗?”萧景煜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兵部与户部的对账记录。景和三十二年,拨付北境军费八十万两,实际到账五十六万两;三十三年,拨付九十万两,到账六十二万两;三十四年……五年间,共计拨付三百五十万两,实际到账二百三十万两。还有一百二十万两,去了何处?”
他每报一个数字,户部尚书的脸色就白一分。殿中议论声渐起。
“这一百二十万两,”萧景煜合上册子,“若是用在北境,可增兵三万,可加固城墙三十里,可多备箭矢百万支。可它们没去北境,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去了某些人的私库,去了某些府邸的亭台楼阁,去了某些宴席上的珍馐美酒。”
殿中鸦雀无声。
淑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向萧景煜,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
“所以,”萧景煜环视群臣,“不是国库空虚,是有人把国库掏空了。不是北境不该增兵,是有人不想让北境有兵。”
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这里有份奏疏,详陈北境防务现状及增兵固防之策,请父皇御览。”
太监接过奏疏,呈给皇帝。皇帝吃力地翻开,看了几页,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这……这是谁写的?”他嘶声问。
“是夏安安。”萧景煜平静地说,“夏明远之女,凭其父家书、兵部文书、及她自己的观察分析,历时三日写成。”
皇帝看向文官队列末尾的那个青色身影。
夏安安出列,跪下:“臣女夏安安,参见陛下。”
“你……你过来。”皇帝招手。
夏安安起身,走到御阶前。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说……北境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夏安安声音清晰,“臣女有父亲家书为证,有兵部拨付记录为证,有云州守军名册为证。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北境,随便找一个士兵问问——他的冬衣可暖?他的军饷可足?他的家人可安?”
皇帝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有了决断:“传旨……”
“陛下!”淑妃忽然开口,声音急切,“夏安安一介女流,妄议朝政,其言不可尽信啊!”
“那你的话就可信吗?”皇帝猛地转头,盯着她,“你说夏明远通敌,结果呢?是诬陷!你说北境已安,结果呢?狄人正在集结!你说国库空虚,结果呢?钱都被你们贪了!”
他每说一句,淑妃的脸色就白一分。殿中大臣纷纷垂首,不敢作声。
“传旨,”皇帝喘着气,一字一顿,“夏明远加封镇北侯,世镇北境,非诏不得回京。北境增兵三万,粮草军械按夏安安奏疏所请,加倍拨付。再有克扣军需者——斩!”
“陛下圣明!”萧景煜率先跪倒。
紧接着,林远、几位阁老、还有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纷纷跪倒:“陛下圣明!”
淑妃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她看着跪倒的众人,看着御座上那个病弱的皇帝,看着那个青色身影的少女,终于明白——
这一局,她输了。
输给了一个病弱的太子,输给了一个戍边的将军,输给了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女。
朝会散时,已是正午。
夏安安随着人流走出乾元殿,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方广场上散去的官员,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赢了?
“夏姑娘。”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转头,见萧景煜站在不远处。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朝她走来。
“殿下。”她福身。
“奏疏写得很好。”萧景煜看着她,“比本王想象的,更好。”
“是殿下给的机会。”
“不,”萧景煜摇头,“是你自己争取的机会。”
他顿了顿:“今日之后,朝中无人再敢轻视你,也无人再敢轻易动夏家。但……淑妃不会罢休。”
“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萧景煜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东宫行走令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宫禁。本王不在时,你若有事,可去找徐怀安。”
夏安安接过令牌。铜质,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煜”字。比之前那枚更正式,也更沉重。
“谢殿下。”
“回去吧。”萧景煜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父亲的家书……昨日到了。”
夏安安心头一跳:“父亲他……”
“他很好。”萧景煜的声音轻下来,“信里说,他收到了你让林将军带的金疮药,用了,伤口好得很快。他还说……”
他顿了顿:“他还说,女儿长大了,他很骄傲。”
夏安安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
“去吧。”萧景煜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夏安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她握紧手中的令牌,又摸了摸颈间的平安符。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
阳光正好,照在乾元殿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父亲,守住了夏家,也守住了……那个在深宫中独自支撑的人。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中的午钟。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她,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