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抵京那日,长安又下雨。
不是绵密的春雨,是夏初的骤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绿叶满地。
林府的拜帖是午时送到的,由林远的长子林文轩亲自登门。林文轩就是那日在文华殿坐在夏安安右侧的青衫太学生,如今已脱去学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夏夫人,夏姑娘。”林文轩在厅中施礼,言辞恭敬,“家父今日抵京,因鞍马劳顿,暂不能亲至府上拜访,特命学生送来拜帖。明日未时,家父在府中设宴,恭请夏夫人、夏将军、夏姑娘光临。”
夏李氏接过烫金拜帖,指尖微颤:“林将军客气了。只是我家将军尚在北境……”
“家父知道。”林文轩微笑,“家父说,夏将军在北境为国守土,他在京中代为招待家眷,也是分内之事。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夏安安:“家父有些话,想与夏姑娘当面说。”
这话意味深长。夏安安与母亲对视一眼,点头应下:“请回禀林将军,明日我们定当赴约。”
林文轩又行一礼,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踌躇片刻,低声道:“夏姑娘,文华殿一别,已有月余。家父在北境时,常提起姑娘的《北境将士衣食考》,说姑娘见识不凡。明日之宴……还请姑娘多加小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
夏安安心头一动:“林公子此言何意?”
林文轩摇摇头,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夏李氏握着拜帖,忧心忡忡:“这林将军……究竟是何意?”
夏安安接过拜帖细看。帖子措辞恭敬,但邀请的时机却微妙——林远刚回京,尚未入宫面圣,先邀夏家赴宴,这在外人看来,无异于公开站队。
“林将军是聪明人。”她轻声道,“他选这个时候宴请咱们,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站在太子这边,也站在夏家这边。”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把林家也拖下水了?”
“林家早就下水了。”夏安安将拜帖放在桌上,“从林将军率军驰援云州那刻起,他就已经是淑妃的眼中钉。如今不过是把立场摆得更明白些。”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娘,明日之宴,咱们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
夏李氏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书房读兵书的小姑娘,如今已能从容面对这些刀光剑影。
“好,”她深吸一口气,“娘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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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午后,夏家母女乘马车前往林府。
林府坐落在城东安仁坊,虽不及将军府气派,却自有一股书卷气。门前的匾额是前朝书法大家所题“忠毅林府”四字,笔力遒劲。府中不见奢华摆设,处处是青竹奇石,回廊下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清远。
林远亲自在二门迎接。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常服,未着戎装,但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透着军人的英气。见到夏家母女,他拱手为礼:“夏夫人,夏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林将军客气了。”夏李氏还礼。
“请。”
宴席设在后院花厅。厅不大,但布置雅致,窗外是一池荷花,雨后的荷叶青翠欲滴。席间除了林家人,只有几位与林家交好的文官,都是清流一脉。
酒过三巡,林远放下酒杯,看向夏安安:“夏姑娘,老夫在北境时,常听你父亲提起你。他说你自幼爱读兵书,有将才,只可惜是女儿身。”
夏安安起身:“将军过誉。父亲教导,不过是些皮毛。”
“皮毛?”林远笑了,“你写的《北境将士衣食考》,老夫看了三遍。其中关于边民自治常平仓、分段包运粮草等策,绝非皮毛。”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老夫今日邀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叙旧。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厅中安静下来。几位文官也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夏姑娘可知道,如今朝中局势如何?”林远问。
夏安安想了想,谨慎答道:“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淑妃与二皇子虎视眈眈,朝臣分作三派。”
“说得不错。”林远点头,“但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陛下病情,比外界所知的,更重。”
夏安安心头一紧。
“太医私下与老夫说,陛下这次中风,伤了根本。即便能好转,也难以理政。”林远声音低沉,“这意味着,储位之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他看向夏李氏:“夏夫人,老夫与你夫君在北境并肩作战,深知他的为人。夏家满门忠烈,不该卷入这些是非。但如今形势逼人,夏家已经退无可退。”
夏李氏脸色发白:“将军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夏家必须选边站了。”林远直言不讳,“而且,必须站对。”
厅中一片死寂。窗外,荷叶上的水珠滚落,滴入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安安看着林远:“将军以为,该站哪边?”
“太子。”林远毫不犹豫,“不是因为他是嫡出,而是因为他是真正心系江山社稷的人。老夫在北境七年,见过三任监军,唯有太子派来的监军,不贪不占,与将士同甘共苦。他拨给北境的粮草军械,每一石、每一件,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夏姑娘,你父亲守云州时,老夫的援军为何能及时赶到?因为太子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调集兵马粮草,因为他在朝中顶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因为他不惜与淑妃一党撕破脸,也要保住北境防线。”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这样的储君,值得效忠。这样的明主,值得追随。”
夏安安被他的话语震撼。她知道萧景煜在北境做了很多,却不知细节如此。
“可是将军,”她轻声问,“太子殿下……身体……”
“你是说他的病?”林远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是,太子体弱。但你可知道,老夫这次回京,太子召见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林将军,北境将士的抚恤银,本王已命户部如数拨付。若有克扣,将军可直接斩了主事者,本王替你担着。’”
夏安安眼眶一热。
“一个把将士放在心里的储君,比一百个身强体健却只顾私利的皇子,更值得追随。”林远走回座位,“老夫今日说这些,不是要逼夏家表态,而是希望你们明白——夏家已经在这场棋局里了,躲不掉,也退不了。既然如此,不如选一条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江山的路。”
他看向夏安安:“夏姑娘,你父亲在北境,你在长安。你们父女二人,一个守国门,一个守家门。但家门要守得住,还得看清大势。”
话已说尽。
夏安安起身,郑重一礼:“谢将军教诲。夏家……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远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明日老夫入宫面圣,会当众举荐夏平川入兵部任职。夏家不能只在军中有人,朝中也要有根基。”
这是要把夏平川推到台前了。夏李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几位文官开始议论朝政,言谈间对太子多有推崇,对淑妃一党则多有微词。
夏安安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清明。
这场宴,不只是宴。是林远在为她,为夏家,铺一条路。一条虽然艰难,却通往光明的路。
离开林府时,已是黄昏。雨后的夕阳从云层缝隙透出,将整座长安城染成金红色。
马车上,夏李氏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道:“安安,娘忽然觉得……你爹把你教得太好了。好得让娘……又骄傲,又心疼。”
夏安安靠在她肩上:“娘,女儿不怕。”
“可娘怕。”夏李氏眼泪落下来,“这朝堂上的风浪,比战场更凶险。你爹在北境是真刀真枪,你们在长安……是杀人不见血啊。”
“那女儿就学怎么不见血地杀人。”夏安安声音很轻,却坚定,“为了爹,为了夏家,也为了……值得的人。”
她望向窗外。夕阳沉入宫墙之后,暮色四合。
而她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向那座在暮色中沉默的将军府。
府门前,灯笼已经亮起。
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