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母女俩一路无话。
夏安安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冷如霜,还在微微颤抖。车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闪过,将车内映得明明暗暗。偶尔有巡夜禁军的马蹄声从旁经过,敲打在青石板上,清脆而空洞。
将军府的灯笼在夜色中亮着,门房早已候着,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夏安安搀扶母亲下车,走进熟悉的府门,却觉得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邸,今夜格外陌生。
前厅里,夏平川已经在等。他今日也在庆功宴上,只是坐得远,见母亲和妹妹回来,快步上前:“娘,安安,你们……”
“平川,”夏李氏打断他,声音疲惫,“让下人都退下,你随我来书房。”
府中下人虽不解,但见主母神色凝重,纷纷退去。夏家三人走进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安安,你实话告诉娘。”夏李氏在椅子上坐下,直视女儿,“今晚的事,你事先知道多少?”
夏安安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子殿下曾提醒过,说淑妃以封侯为名,行捧杀之实。只是女儿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急,如此狠。”
“捧杀?”夏平川皱眉,“什么意思?”
“把咱们家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眼红,再找机会一脚踹下来。”夏安安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到那时,摔得越重,死得越惨。”
夏平川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今晚那御史……”
“只是第一招。”夏安安走到窗边,望着夜色,“若是成了,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夏家满门抄斩。若是不成——像今晚这样,淑妃也能全身而退,还落个‘为国着想’的美名。”
她转身看向兄长:“而咱们家,经此一事,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已成人人侧目的靶子。朝中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现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夏家功高震主,迟早要出事,不如趁早划清界限。”
“那父亲他……”夏平川声音发紧。
“父亲在北境暂时安全。”夏安安道,“但淑妃的手伸不了那么远,朝中却可以。若有人上书,说镇北侯拥兵自重,需召回京中‘荣养’呢?若有人说,北境已安,当削弱边将兵权呢?”
夏李氏捂着脸,低低啜泣起来:“你爹……你爹为了大景出生入死,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他……”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忠臣,是听话的狗。”夏安安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娘,您别哭。父亲守住了北境,太子殿下也在朝中周旋,咱们家……还没到绝路。”
“可今天你也看到了。”夏李氏泪眼婆娑,“淑妃在陛下面前都敢如此放肆,太子他……能护得住咱们吗?”
这个问题,夏安安也答不上来。
书房里一时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夏平川开口:“我去找殿下。无论如何,得让父亲知道长安的情况。”
“不行。”夏安安摇头,“现在咱们家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兄长去找殿下,只会给人口实。”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夏安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着父亲临行前写的家书,笔迹刚劲有力。她抚过那些字迹,轻声道:
“等。”
“等什么?”
“等父亲的消息,等殿下的安排,也等……”她顿了顿,“等淑妃的下一步。”
她看向母亲和兄长:“现在咱们在明,她在暗。冒然动作,只会落入陷阱。不如以静制动,看她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夏李氏看着她,眼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安安,你……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些了?”
什么时候?夏安安也说不清。是在东宫书房整理那些卷宗时?是在文华殿上面对百官质疑时?还是在淑兰殿被囚禁的那些日夜?
或许,从她接过那枚平安符开始,她就注定要走这条路了。
“娘,”她轻声说,“女儿长大了。”
夏李氏抱住她,眼泪又落下来:“娘不要你长大,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平安?父亲在北境刀头舔血是搏命,她们在长安周旋于权贵之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搏命?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很轻,三下。
夏安安和兄长对视一眼,夏平川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奴婢春杏。”熟悉的声音。
夏安安心头一跳,示意兄长开门。门外果然是春杏,她换了身寻常丫鬟的衣服,脸上还沾着些灰尘,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夏安安将她拉进屋,关上门。
“殿下让奴婢来的。”春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殿下说,今夜之事必让姑娘忧心,让奴婢务必送到。”
夏安安接过信,快速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
“安安:今夜之事,早有预料,勿忧。夏家之功,天下共见,非几句谗言可撼。然树大招风,宜静不宜动。三日内,莫出府门,莫见外客。一切有我。”
落款是一个“煜”字。
夏安安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落。
“殿下还有话让奴婢带给姑娘。”春杏低声道,“殿下说,林远将军三日后抵京,届时会来府上拜访。请姑娘和夫人……早做准备。”
林远要来?夏安安心中一动。林远是太子派系的人,又是此次援军主将,他来拜访,既是示好,也是表态——夏家不是孤军奋战。
“我明白了。”她点头,“你回去告诉殿下,就说……夏家谨记。”
春杏福身,匆匆离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夏安安走回书案前,提笔想写回信,却终究放下了。现在任何书信往来都可能被截获,不如不说。
“安安,”夏平川问,“殿下怎么说?”
“让咱们等。”夏安安望向窗外,“等林将军来。”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夏李氏疲惫不堪,夏安安让青禾扶母亲回房歇息。书房里只剩兄妹二人。
“哥,”她忽然开口,“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父亲回不来,夏家倒了,你会怎么办?”
夏平川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还能怎么办?夏家男儿,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马革裹尸。真到那一步,我就去北境,替父亲守城。”
“那我呢?”夏安安轻声问,“我一个女子,又能做什么?”
夏平川看着她,眼神复杂:“安安,你比哥聪明,比哥看得远。你若是个男儿,定能封侯拜将。可惜……”
“不可惜。”夏安安打断他,“女子又如何?父亲说过,将门儿女,不分男女,都要担得起这个‘将’字。”
她走到兵器架前,那里摆着父亲用过的长枪。枪尖已经有些锈迹,枪杆被磨得光滑。她伸手抚过枪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哥,你记住,”她没有回头,“无论发生什么,夏家都不能倒。父亲守的是国门,咱们守的是家门。国门不能破,家门……也不能散。”
夏平川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兄妹俩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父亲教他们练武,说母亲教他们识字,说北境的雪,说长安的雨。
说到最后,夏平川眼眶红了:“安安,哥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咱们一起。”夏安安握住他的手,“父亲、你、我,还有娘,咱们一起守。”
烛火渐渐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等待夏家的,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窗外,鸟儿开始啼鸣,清脆悦耳。
而这座将军府,在晨曦中静静伫立,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等待着风雨,也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