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府回来的第三日,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召见。
传话的还是徐内侍,他亲自到将军府,只带了一句话:“殿下说,请姑娘戌时初刻过府,有要事相商。”
戌时,天已全黑。夏安安只带了青禾一人,乘着夜色前往东宫。马车从侧门驶入,没有惊动任何人。下车时,她发现今晚的东宫格外安静,连巡夜的侍卫都少了许多。
徐内侍在银杏院门口等着,见到她,神色复杂:“姑娘来了。殿下……在书房等您。”
“徐公公,”夏安安轻声问,“殿下他……身体可好?”
徐内侍摇摇头,没有回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推开书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萧景煜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烛光下,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眼下青影浓重,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来了。”
“臣女参见殿下。”
“免礼。”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夏安安坐下,这才注意到书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密报,有些已经批阅过,有些还摊开着。她一眼扫去,看见几份是关于北境善后的,几份是关于朝中官员调动的,还有一份……是关于夏平川任命的。
“林将军找过你了?”萧景煜开门见山。
“是。”夏安安点头,“三日前,林将军在府中设宴,臣女与家母都去了。”
“他说了什么?”
夏安安将林远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他对朝局的分析,对太子的评价,以及对夏家的建议。萧景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道:“林将军是个明白人。但他有一点说错了——本王不是值得效忠的明主。”
夏安安一怔。
“本王体弱多病,随时可能倒下。”萧景煜自嘲地笑了笑,“朝中那些人拥护我,有的是真心,有的是看中我这嫡出名分,还有的……只是想找个好控制的傀儡。”
他看着她:“夏安安,你知道为什么本王一直重用你,甚至冒险护你吗?”
“因为……臣女有用?”
“因为你说真话。”萧景煜一字一句,“在这座宫殿里,在朝堂上,说真话的人太少了。每个人都在算计,在权衡,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怎么捞取更多的好处。只有你——你敢在文华殿上说北境将士衣不蔽体,敢写奏疏揭露粮草亏空,敢为了一个被诬陷的父亲,与整个朝堂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本王需要这样的人。大景……也需要这样的人。”
夏安安心头震动,不知该说什么。
萧景煜从案头拿起一份密报,递给她:“看看这个。”
夏安安接过,展开。是北境最新的军报抄本,日期是五日前。上面详细记录了云州战后重建的情况,以及……狄人王庭的最新动向。
“狄人大汗虽败,但并未死心。”萧景煜指着其中一段,“他正在联络草原深处的几个大部落,准备秋后卷土重来。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正面强攻,专挑我防线薄弱处袭扰。夏将军虽然守住了云州,但北境防线绵延千里,防不胜防。”
夏安安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军报上列举了十几处可能被袭扰的关隘,其中有几处兵力空虚,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打算怎么办?”
“增兵。”萧景煜言简意赅,“但朝中那些大臣不会同意。他们会说,狄人新败,不足为虑;会说国库空虚,无力支撑;还会说……夏家已经封侯,北境稳如泰山,何必劳民伤财。”
他揉了揉眉心:“所以本王需要你。”
夏安安抬头:“臣女能做什么?”
“写。”萧景煜看着她,“写一份详细的奏疏,分析北境防线现状,指出薄弱环节,提出增兵固防的具体方案。用你父亲的经验,用你在谢先生那里学到的,用你自己的判断——写一份让人无法反驳的奏疏。”
“可是殿下,臣女的身份……”
“身份不重要。”萧景煜打断她,“重要的是内容。本王会想办法,让这份奏疏在朝堂上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夏安安,你父亲在北境流血,是为了守住国门。我们在长安周旋,是为了让他流血的时候,身后没有刀子。”他转过身,“这份奏疏,就是我们要递出去的盾牌。”
夏安安明白了。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奏疏,是一份宣言,一份战书,一份告诉所有人——北境不能丢,夏家不能倒,太子的防线,牢不可破。
“臣女……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萧景煜看着她,“是必须做到。”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兵部这些年所有关于北境的机密文书,包括边防布置图、驻军名册、粮草储备记录。还有——狄人各部的详细资料,是本王的暗线冒着生命危险送回来的。”
夏安安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份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给你三天时间。”萧景煜说,“三天后,本王要看到初稿。”
“是。”
她抱起木盒,沉甸甸的,像抱着整个北境的重量。
正要告退,萧景煜忽然叫住她:“等等。”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
“金疮药。”萧景煜语气平淡,“上次给你的药油,是治崴伤的。这个是治刀剑伤的——你父亲在北境用得上。”
夏安安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心尖一颤。
“殿下……”
“回去吧。”萧景煜转过身,不再看她,“夜深了。”
夏安安抱着木盒和瓷瓶,走出书房。徐内侍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低声道:“姑娘,老奴送您出去。”
走在青石小径上,夏安安忽然问:“徐公公,殿下的病……到底如何?”
徐内侍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太医说,是心疾加重了。殿下这些日子日夜操劳,药也不按时吃,昨晚……又咳血了。”
夏安安脚步一顿。
“姑娘,”徐内侍声音哽咽,“殿下他……太苦了。陛下病着,朝堂压着,北境战事悬着,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盼着他倒下去。可他……他不能倒啊。”
夏安安握紧手中的瓷瓶,瓶身光滑冰凉。
“徐公公,请您好好照顾殿下。”她轻声说,“告诉他……北境会守住,夏家会守住,大景……也会守住。”
徐内侍重重点头。
马车驶离东宫时,夏安安回头望去。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个清瘦的身影还坐在窗后,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独自支撑着这片江山。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若此战有失,吾当以死殉国。”
想起林远的话:“一个把将士放在心里的储君,值得追随。”
想起萧景煜的话:“大景需要说真话的人。”
她抱紧怀中的木盒。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她要交出一份能改变局面的奏疏,要为一个病弱的储君递上盾牌,要为远在北境的父亲送去支援。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而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
她闭上眼,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奏疏的框架:北境防线现状、狄人战术变化、增兵方案、粮草转运改进、边民自治强化……
每一个字,都要有分量。
每一句话,都要见血。
因为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父亲的事,是太子的事,是这个王朝的事。
睁开眼时,将军府的门楣已在眼前。
她下车,走进府门。
青禾迎上来:“小姐,您回来了。夫人问……”
“告诉母亲,我要闭关三日。”夏安安脚步不停,“这三天,任何人不见,任何事不闻。”
她走进书房,点亮所有的灯。
然后将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
北境的风沙、烽火、鲜血,就这样扑面而来。
她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的第一刻,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她,必须在这三天里,写出能改变命运的文章。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杆笔直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