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春深似海。
长安城外的桃花开到最盛,风一吹,花瓣便如粉雪般簌簌落下,铺满了护城河的水面。然而在这片绚烂春色之下,一股不安的气息正在悄然蔓延。
夏安安坐在西厢书案前,将最后一份卷宗合上。她的面前摊开着刚刚完成的《北境将士衣食考》,墨迹已干,厚厚一沓,字字浸透着三日不眠的心血。
窗外传来脚步声,徐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夏姑娘,殿下请姑娘去银杏院。”
她小心收起奏疏,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这三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在书案上趴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徐内侍送来的点心。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银杏院里,萧景煜正站在那株老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急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殿下。”夏安安福身。
萧景煜没有寒暄,直接将信递给她:“北境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夏安安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一沉。
信是父亲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迹多有飞溅,显然是仓促写成:
“……狄人王庭已定于五月十五于阴山会盟,各部首领皆至。探马来报,参与部落之众、集结兵马之数,远超往年。云州前沿哨所三日前遭小股狄骑袭扰,虽击退,然此必为试探。末将恳请朝廷速做决断,增兵、调粮、补械,刻不容缓!若待其会盟完毕,大军南下,则云、朔二州危矣,北境全线动摇!……”
信的末尾,父亲罕见地用了近乎哀求的语气:“……将士们甲胄不全,弓矢不足,粮草仅够月余之用。若朝廷再不援手,末将唯有以死殉国,然身后这千里防线、数万将士、百万黎民,将何以存?!”
夏安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她抬眼看向萧景煜:“殿下,这信……”
“今晨刚到。”萧景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兵部压了半日,才送到我这里。理由是——‘边将惯常夸大敌情,以邀功请赏’。”
“荒谬!”夏安安脱口而出,“我父亲从未虚报过军情!”
“我知道。”萧景煜走到石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但朝中很多人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副本,推到夏安安面前:“这是王尚书今日早朝上的折子,主张‘以静制动’,说狄人年年袭扰,不过是疥癣之疾,若朝廷大动干戈,反显怯懦。”
夏安安快速浏览那奏折,越看心越凉。通篇都是空话套话,对北境的危急只字不提,反而暗示夏明远“好大喜功”、“意图挑起战事以固权位”。
“他们这是要……”她不敢说下去。
“要你父亲死。”萧景煜替她说完,语气冰冷,“北境若胜,是你父亲之功,太子举荐得力;北境若败,是你父亲之罪,太子用人不明。无论哪种,都有人能从中得利。”
他顿了顿,看向夏安安:“你写的东西呢?”
夏安安连忙将那份《北境将士衣食考》递上。萧景煜接过,一页页仔细翻看。他没有说话,但夏安安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愤怒。
良久,他合上奏疏,闭了闭眼:“写得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殿下,”夏安安鼓起勇气,“这份奏疏,真能递到陛下面前吗?”
“能。”萧景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但要递,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不是太子印,而是一枚私印,印文是“守拙”二字。
“我会将这份奏疏,连同你父亲的急信,一并抄录数份。”他沉声道,“一份走正式渠道递上,一份送去谢先生府上,一份……我会让它在太学生中流传。”
夏安安心头一震:“殿下,这太冒险了!若被淑妃娘娘他们知道……”
“知道又如何?”萧景煜冷笑,“他们敢截杀边关急报,敢克扣将士粮草,敢拿千里防线当儿戏——我难道连说句真话都不敢?”
他站起来,望向北方:“夏姑娘,你父亲在信里说‘以死殉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死了,北境就能守住吗?不能。他死了,只会让那些蛀虫更肆无忌惮,只会让防线更快崩溃。”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这份奏疏,不只是一份陈情书。它是刀,是剑,是我们刺向那些谎言的第一击。”
夏安安被他的气势震慑,久久说不出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那样骄傲的人,会在信中对他那样推崇。
“学生……明白了。”她轻声说,“学生愿与殿下共担此险。”
萧景煜看着她,眼中的锐气渐渐柔和下来:“多谢。”
他重新坐下,将奏疏和急信并排放好:“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直接递上去,很可能被中途截留。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他们无法阻拦的时机。”
“什么时机?”
“五日后,是父皇五十五岁寿辰。”萧景煜缓缓道,“按例,百官、命妇皆要入宫贺寿。届时,我会在寿宴上,当众呈上这份奏疏。”
夏安安倒吸一口凉气:“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萧景煜点头,“当着父皇的面,当着百官的面,当着后宫嫔妃的面。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也来不及阻拦。”
这步棋,太险了。在皇帝寿宴上递这样的奏疏,无异于当众打所有说“天下太平”的官员的脸。若皇帝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夏安安声音发紧,“陛下若是……”
“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萧景煜平静地说,“父皇最多治我一个‘不敬’之罪,罚俸、禁足罢了。但他们克扣军需、贻误军机的事,就再也捂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等到狄人真的南下,就什么都晚了。”
夏安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想起徐内侍曾私下告诉她,太子有心疾,不能太过劳累激动。可这三日,他为了北境的事四处奔走,想必也没有好好休息。
“殿下也要保重身体。”她忍不住说。
萧景煜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身体么……能撑到北境安定,就够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夏安安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徐内侍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得的消息,淑妃娘娘明日要在御花园设宴,请了京中半数以上的贵眷。夏夫人……也在受邀之列。”
萧景煜眉头一皱:“特意请了夏夫人?”
“是。”徐内侍压低声音,“而且娘娘宫里的人放出话来,说宴会上要商议二皇子的婚事。”
空气骤然凝固。
夏安安的脸色瞬间白了。淑妃在这个时候提二皇子的婚事,目标是谁,不言而喻。若是在宴会上当众提出,母亲一个臣妇,如何能当众拒绝皇妃的“美意”?
“好算计。”萧景煜冷笑,“这是要断我的后路。”
他看向夏安安:“你母亲那边……”
“家母不会答应的。”夏安安咬牙,“但娘娘若以势相逼……”
“她不敢。”萧景煜打断她,“至少明日不敢。寿宴在即,她若做得太过,反而落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这样,明日让你母亲告病,不要去。”
“可淑妃娘娘那边……”
“我自有办法。”萧景煜眼中闪过锐色,“徐伴伴,你现在就去一趟太医院,请陈太医开一剂治风寒的方子,亲自送到将军府。就说——太子听说夏夫人身体不适,特赐太医诊治。”
徐内侍眼睛一亮:“老奴明白。有太医的诊断,淑妃娘娘便不好强请了。”
“快去。”
徐内侍匆匆离去。院里又只剩下两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过,银杏新叶沙沙作响。夏安安看着萧景煜在暮色中愈发清瘦的侧影,忽然说:“殿下,学生有一事想问。”
“说。”
“殿下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萧景煜转头看她,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夏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学生觉得,殿下心中还有不平——不甘心让那些蛀虫毁了父祖打下的基业,不甘心让将士的血白流,不甘心……让自己困在这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
萧景煜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安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你说对了一半。我不甘心,但更害怕——害怕有朝一日史书写到景和年间,会写‘北境溃,狄人南下,中原陆沉’。而原因,竟是因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为了一己私利,亲手拆了自家的城墙。”
他站起来,走到那株老银杏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这棵树,是我母亲在世时亲手种的。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煜儿,你要记住,你是大景的太子,这万里江山、亿万黎民,将来都是你的责任。”
“那时候我七岁,不懂什么叫责任。”他顿了顿,“现在懂了。责任就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往前走。因为你不走,就没人走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院中弥漫开来。
夏安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深深一礼:
“殿下保重。学生……会一直站在您这边。”
萧景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夏安安听出了那一声里的重量。
离开东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驶过长安城的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黄。
夏安安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父亲信上那些潦草的字迹,闪现着萧景煜站在银杏树下的孤清背影,闪现着淑妃宫中那些华美的头面和冰冷的笑容。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马车在将军府侧门停下。夏安安下了车,正要进门,却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
“安安。”
她回头,见母亲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娘?”
夏李氏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东宫来了太医,说你父亲在北境……是不是出事了?”
夏安安心中一痛。她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
“娘,”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我们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