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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西厢夜·灯下书

山河岁寒录

翌日,巳时初刻。

东宫的青篷马车准时停在将军府侧门。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话很少,只说了句“奉徐公公命”,便放下脚凳。

夏安安上了车,马车驶入长安城的晨雾中。她掀开一角车帘,看着街景倒退,手心紧握着那枚铜印。昨夜几乎未眠,脑中反复回响着萧景煜的话,还有父亲那封字字泣血的密信。

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入,绕过影壁,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徐内侍已等在门口,见到夏安安,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夏姑娘来了。殿下今日要随陛下出城祭春,特意嘱咐老奴照顾好姑娘。”

“有劳公公。”夏安安下了车。

“姑娘随我来。”

徐内侍引着她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前。这屋子坐北朝南,门前栽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

“这里是西厢,原先是殿下读书倦了歇息的地方。”徐内侍推开门,“里头已经收拾好了。”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立着数个多宝格,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匣子。墙角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春日的微寒。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立着整整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卷和卷宗匣,每个匣子都贴着标签。

“这些都是……”夏安安走近细看,标签上写着“景和二十八年北境粮草簿”、“景和三十二年兵械清册”、“狄人各部世系考”……

“都是殿下这些年收集、抄录的。”徐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是从各部衙门借来副本,有些是派人在民间寻访所得。殿下说,为政者不知实情,便是盲人骑瞎马。”

夏安安心中震动。她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来,是北境各州府历年的人口、田亩、赋税记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

“这些批注……”

“是殿下亲笔。”徐内侍道,“殿下常在这里待到深夜。”

夏安安抚过那些墨迹,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在孤灯下一笔一画记录、分析、思考。外人只道太子体弱寡言,却不知他在这四方天地里,默默扛起了多少重量。

“姑娘今日就从这些粮草簿看起吧。”徐内侍走到书案边,指着案上已经摆好的一摞卷宗,“殿下吩咐,先从最近三年的看,理出北境各军镇实际收到的粮草数目,与兵部拨发的数目做比对。”

夏安安在书案后坐下,翻开最上面一卷。

那是景和三十四年的北境粮草拨付记录。兵部的文书写得冠冕堂皇:“拨付云州镇军粮三万石,草料五万束……”然而翻到后面附的云州镇收讫回执,实际数目却少了近三成。

她提笔,在准备好的空白册子上记下:景和三十四年,云州镇,应得粮三万石,实收两万一千石。

一上午,厢房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夏安安越看心越沉。三年记录,没有一年是足额拨付的。少的克扣两成,多的竟达四成。而那些被克扣的粮草,在兵部的账目上却都写着“如数拨付”。

“姑娘,用些茶点。”不知过了多久,徐内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壶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多谢公公。”夏安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些记录……一直如此吗?”

徐内侍叹了口气:“老奴不敢妄言。但自王尚书执掌兵部这七八年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夏安安沉默。她想起父亲家书里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今冬棉衣甚薄”、“新兵持旧械”,当时只以为是边关艰苦,如今看来,竟是人为的盘剥。

“殿下……都知道?”

“知道。”徐内侍压低声音,“但知道归知道,没有确凿证据,便动不了那些人。兵部的账做得天衣无缝,各州镇的将领怕得罪上头,大多也不敢声张。夏将军是少数几次上书直言的,所以……”

所以父亲在朝中处处受排挤。夏安安明白了。

“姑娘慢慢看,老奴在外头候着。”徐内侍退了出去。

夏安安喝了口茶,定定神,继续翻阅。到了午后,她发现了一个更触目惊心的事实——那些被克扣的粮草,在账目上大多被记为“路途损耗”或“仓廪保管不善”。

而根据卷宗里附的转运路线图,从长安到北境主要军镇,最远也不过一千二百里。按《户部则例》,千里转运,损耗不得超过一成。

这些账目上的“损耗”,远超规定数倍。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找出历年户部制定的转运章程,又翻出各地粮仓的规制记录,一一比对。

夕阳西斜时,夏安安面前的册子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疑点和推算。她揉了揉眉心,准备收拾东西,目光却被书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吸引。

那匣子没有标签,锁着。她伸手想拿,又顿住——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

“想看就看吧。”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安安一惊回头,见萧景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换了身常服,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依然清亮。

“殿下。”她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萧景煜走进来,随手拿起她记的册子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一下午,看了这么多?”

“只看了粮草部分。”夏安安道,“军械和饷银的还未及细看。”

萧景煜点点头,走到那个檀木匣子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匣子里没有公文,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笺,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这是我这些年和北境几位将领的私信往来。”他抽出一封,递给夏安安,“不是正式文书,但或许能让你更了解实情。”

夏安安接过。信是写给一位姓赵的副将的,字迹是萧景煜的,但措辞不像太子对臣下,更像朋友间的交流:

“赵兄如晤:前信所言马匹羸弱事,已暗中查访。京中三大马场今年所出军马,半数被兵部以‘优等’之名调往他处,实则多为世家子弟狩猎游乐之用。拨往北境者,多老弱病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信很长,详细写了如何通过民间马贩悄悄购置良马,如何避开兵部耳目运往北境。信的末尾,萧景煜写道:“此举虽杯水车薪,然能补益一分是一分。边关将士苦,吾等在京中享太平者,愧矣。”

夏安安的手微微发抖。她一封封看下去,有和父亲往来的——父亲的信更直率,痛陈军中弊端;有和边关文吏往来的,详述民生疾苦;甚至还有几封,是托人从狄人部落中打探到的消息。

这些信,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太子形象——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个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试图为这个王朝缝补疮痍的人。

“殿下……”她抬起头,眼眶发热,“这些事,您做了多久了?”

萧景煜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从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北境阵亡将士名录开始。”

他在书案边坐下,声音平静:“那年北境小挫,阵亡八百余人。兵部报上来,只轻描淡写一句‘偶有失利’。我命人暗中查访,才知道那八百多人,大半是因为冬衣不足冻死,兵器锈蚀断裂战死。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收集这些。”

“为什么……不告诉陛下?”夏安安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当然知道为什么——皇帝年迈多病,最听不得这些“烦心事”,更不会为了边关去动自己宠妃的娘家。

萧景煜果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有些事,说出来没有用,要做。”

他看向夏安安:“你今日所见,只是冰山一角。粮草、军械、饷银、马匹……层层盘剥,处处漏洞。北境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千疮百孔。”

夏安安握紧手中的信:“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萧景煜竖起手指,“第一,继续整理这些卷宗,我要一份详尽的账目——不是兵部那种糊涂账,是真实的账。每一石粮、每一件甲、每一两银子的去向,能查清的尽量查清。”

“第二,”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写一份奏疏。”

夏安安怔住:“我?写奏疏?”

“对。”萧景煜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这份奏疏,要以一个边军将领之女的身份来写。不议论朝政,只陈述事实——你父亲戍边多年,你自幼耳濡目染,亲眼见过边关将士如何艰苦,亲耳听过阵亡将士家眷如何哭诉。”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抚过那些卷宗:“我写的奏疏,会被说是党争。朝臣写的奏疏,会被说是谋私。但一个将门之女写的陈情书,可以只是……肺腑之言。”

夏安安明白了。这又是一步险棋,但可能是唯一能穿透朝堂迷雾,让皇帝看到真实情况的途径。

“学生……怕写不好。”

“你能写好。”萧景煜看着她,“因为你写的不是文章,是血泪。文采不重要,重要的是真。”

他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北境将士衣食考”

“这是题目。”他将笔递给夏安安,“怎么写,写什么,你自己定。我给你三天时间。”

夏安安接过笔。笔杆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萧景煜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记住,这不是为我写的,是为那些在北境风雪中站岗的将士写的。”

门开了又合上。屋内只剩下夏安安一人,和满室的卷宗、书籍。

她重新坐下,看着那七个字——“北境将士衣食考”。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深的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徐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屋内的几盏灯,又默默退出去。

灯光将夏安安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她翻开自己下午记的册子,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眼前跳动——三万石、两万一千石、损耗三成、旧械、薄衣、冻毙……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难得回京,抱着她坐在膝头,给她讲边关的故事。不是建功立业的故事,是那些最平凡的事:伙头军的老王,总把锅里最后一点肉留给年纪最小的兵;守烽燧的老兵,三十年没回过家,梦里都在叫娘;大雪封山时,十几个兵挤在一个帐篷里取暖,天亮时总有一两个再也醒不过来……

父亲说这些时,眼神很遥远。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遥远的故事,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夏安安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下第一个字:“臣女夏安安,云麾将军夏明远之女,冒死上书……”

字迹起初还有些颤抖,渐渐变得坚定。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写:写她看到的账目,写她听到的故事,写她算出的数字,写她心中的疑问——为什么堂堂大景,会让戍边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写到深处,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她也不擦,任由泪水混着墨迹,一字一句写下去。

更鼓敲过三遍时,她写完了初稿。放下笔,手指已经僵硬。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满桌的卷宗和写满字的纸上。夏安安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她的父亲,有无数像父亲一样的将士,有她笔下写的那些人。

“我会做到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承诺。

身后,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夜还很长。而她要走的路,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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