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春宴日。
御花园里百花齐放,彩绸高悬,处处是精心布置的雅致。杏花如雪,海棠似锦,流水曲觞间,尽是环佩叮当、笑语盈盈。淑妃的宴席设在临水的清漪阁,阁中早已坐满了京中有头脸的贵妇闺秀,脂粉香混着花香,几乎要透出阁去。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夏李氏告病没来——这是昨日东宫太医“诊脉”后的结果。陈太医亲自写了脉案,言夏夫人“忧思劳神,风寒入体,需静养旬日”。有了这份脉案,便是淑妃也不好强请。
但夏安安来了。
她本可一同“告病”,却主动请缨代母赴宴。出门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眼中有泪:“安安,你非要去不可?”
“要去。”夏安安为母亲掖好被角,“父亲在北境苦战,女儿在京城,不能连一场宴席都怕。”
她今日穿了身天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与满园锦绣格格不入。步入清漪阁时,数十道目光齐齐投来,有好奇,有讥诮,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这个在文华殿上“大放厥词”,又得了太子青眼的将门之女,到底何等模样?
“臣女夏安安,代母向淑妃娘娘请安。”她走到主位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淑妃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垂眸看着夏安安,片刻,才轻笑出声:
“起来吧。你母亲病着,难为你还想着来请安。”声音温软,却像裹了蜜的刀子,“听闻你前几日在文华殿上,说了好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真是将门虎女,不一般呢。”
这话一出,阁中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几位贵妇以扇掩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夏安安面色不变:“娘娘过奖。臣女只是尽本分,说了些该说的话。”
“好一个‘该说的话’。”淑妃坐直身子,眼中笑意淡了些,“只是夏姑娘,你要记得,女子本分,终究是在内闱持家。朝堂上的事,自有男人们操心。”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夏安安垂眸,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淑妃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一笑:“罢了,今日是赏春的雅集,不说这些。来人,给夏姑娘看座。”
位置安排得很巧妙——在阁中最靠边的角落,临着水,离主位最远。夏安安刚落座,便听旁边几位闺秀低声议论:
“听说太子殿下特许她去东宫书房呢……”
“真是不知分寸,一个女子,整日混在男人堆里……”
“嘘,小声点,人家父亲可是云麾将军……”
“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要在北境吃沙子……”
刻薄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夏安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却泛着苦。
宴过三巡,淑妃忽然拍了拍手:“今日春光正好,光是吃酒赏花,未免单调。本宫前日得了一幅古画,正想请各位品鉴品鉴。”
两名宫女展开一幅绢本设色长卷。画的是《春山行旅图》,笔法精妙,意境深远。众人围过去,纷纷赞叹。
“这是前朝顾恺之的真迹?”有识货的夫人惊呼。
淑妃含笑点头:“正是。本宫想着,如此名画,当与诸位共赏。”她目光一转,落在夏安安身上,“夏姑娘才名在外,想必对书画也有研究?不如来说说,这画妙在何处?”
又是试探。
夏安安起身走到画前。她确实懂画——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教她琴棋书画。但她更知道,淑妃想听的不是画评。
“臣女愚钝,只觉此画笔力遒劲,设色清雅,山石皴法如行云流水。”她斟酌着措辞,“尤其是这山中行旅之人,虽只寥寥数笔,神态却栩栩如生,可见画家功力。”
很稳妥的评价。淑妃却似乎不满意:“就这些?”
“臣女才疏学浅,只能看出这些皮毛。”夏安安垂首。
“哦?本宫还以为,像夏姑娘这般能论兵法、通时务的才女,看画也该有不同见解呢。”淑妃似笑非笑,“譬如说——这画中的行旅,是要去何处?是寻幽访胜,还是……另有所图?”
阁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机锋。
夏安安抬起头,直视淑妃:“娘娘说笑了。画中意境,千人千解。有人见山水之乐,有人见行路之艰。臣女愚见,作画之人或许只是寄情山水,未必有深意。”
“是吗?”淑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可本宫听说,这顾恺之作此画时,正值乱世。画中这些行旅,看似悠然,实则前途未卜。你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要走的是条险路?”
话已挑明。
夏安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正要开口,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宫女匆匆进来,在淑妃耳边低语几句。
淑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诸位,陛下和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
阁中顿时一阵骚动。女眷们连忙整理衣饰,垂首恭立。
不多时,皇帝萧衍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清漪阁。他今日气色不错,身着明黄常服,面带笑意。身后跟着萧景煜和几位皇子。
“都免礼吧。”萧衍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朕与太子路过,听说淑妃在这里设宴,便过来看看。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淑妃连忙笑道:“陛下能来,是臣妾和诸位的福气。”她亲自为皇帝斟茶,“臣妾正与诸位夫人品画呢,陛下也看看?”
萧衍看向那幅《春山行旅图》,点点头:“顾恺之的真迹,难得。”他忽然看向角落里的夏安安,“夏家女儿也在?”
夏安安出列行礼:“臣女夏安安,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衍打量着她,眼中神色难辨,“朕听说,前几日你在文华殿上,说了好些关于北境的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是。臣女妄议国事,请陛下恕罪。”
“妄议?”萧衍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可朕怎么听说,你说的句句在理?连谢先生都夸你,说你有乃父之风。”
谢先生也在场——他今日作为太子太傅随行。此刻闻言,捋须不语,只微微点头。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臣女不敢当。”夏安安心跳如鼓,“只是父亲戍边多年,臣女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罢了。”
“皮毛?”萧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朕倒想听听,你这‘皮毛’,到底有多深。”
阁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安安身上。萧景煜站在皇帝身侧,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夏安安知道,这是皇帝给的机会,也是考验。她稳住心神,清晰说道:
“回陛下,臣女以为,北境之患,不在狄人,而在内政。狄人游牧为生,南侵只为劫掠,本不足惧。可惧的是,我朝边军粮草不足、军械不齐、赏罚不明。将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何能守土卫国?”
她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继续道:“臣女曾翻阅兵部历年拨付北境的文书,发现每岁皆有克扣,少则两成,多则四成。而这些被克扣的粮草军械,在账目上却都写着‘如数拨付’。敢问陛下,这些粮草,去了何处?”
这话问得尖锐。淑妃脸色一变:“夏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夏安安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女手中,有父亲从北境寄回的账目副本,有兵部拨付文书的抄件,有各军镇收讫回执的记录。三相对照,出入之大,触目惊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昨夜萧景煜让人连夜誊抄的摘要,只列了最关键的数据。
徐内侍上前接过,呈给皇帝。
萧衍翻开册子,看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阁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几位尚书夫人已经白了脸,悄悄往后缩。
“王崇山。”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
兵部尚书王崇山今日也在随行之列,闻言连忙出列:“臣在。”
“这册子上的账目,你可有话说?”
王崇山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此……此乃一面之词。边将常为多得粮饷,虚报数目……”
“是吗?”萧衍合上册子,看向萧景煜,“太子,你怎么看?”
萧景煜上前一步:“回父皇,儿臣已命人核查过近年北境转运记录。从长安到云州,千里之遥,按例损耗不得超过一成。可账目上所记‘损耗’,动辄三成四成。这些多出的损耗,去了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崇山:“儿臣还查到,去年兵部以‘采办军械’为由,从户部支银五十万两。可拨往北境的军械,却大多是库中积压的旧物。儿臣想问王尚书——那五十万两,用在何处?”
字字如刀。
王崇山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臣一心为公,绝无……”
“绝无什么?”萧衍打断他,脸上终于露出怒色,“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这样糊弄朕!”
砰!茶盏被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阁中所有人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
淑妃脸色煞白,也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息怒?”萧衍站起来,来回踱步,“北境将士在前线流血,你们在后方喝他们的血!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停在夏安安面前,看着她:“夏家女儿,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夏安安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急信的副本——这也是昨夜备好的。她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父亲七日前从北境送来的急信。狄人五月十五会盟阴山,兵马之众远超往年。父亲说,若朝廷再不援手,北境防线……恐将不保。”
萧衍接过信,快速看完。他的手在抖。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疲惫而冰冷:“传旨。即日起,兵部尚书王崇山停职待勘,由太子暂领兵部事。北境所需粮草军械,按夏明远所请数目,加倍拨付。若有延误克扣者,斩。”
“陛下!”淑妃惊呼。
萧衍看都没看她:“太子。”
“儿臣在。”
“此事交给你办。朕要知道,这些年,到底有多少粮草军械,没有送到该去的地方。”萧衍一字一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萧衍又看向夏安安:“夏家女儿,你很好。比你父亲,多了几分胆色。”他顿了顿,“赏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另外,特许你随时入东宫书房——不是帮衬,是参议。”
这赏赐太重了。参议,那是幕僚的资格。
夏安安叩首:“臣女谢陛下恩典。但臣女不敢居功,只求陛下明察北境实情,速派援军。”
萧衍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些温度:“你父亲有个好女儿。”他摆摆手,“都散了吧。朕累了。”
皇帝走了。阁中众人却还跪着,久久不敢起身。
淑妃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脸色灰败。她看了夏安安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却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贵妇闺秀们也纷纷告退,经过夏安安身边时,都避得远远的,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最后,阁中只剩下夏安安,和一直没有离开的萧景煜。
“怕吗?”萧景煜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起来。
夏安安的腿有些软,借着搀扶才站稳:“怕。但……值得。”
萧景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你今日,很勇敢。”
“是殿下教得好。”夏安安轻声说,“殿下说过,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萧景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递给她:“这个,给你。”
那是用红绳编的,很朴素,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这是……”
“我母亲在世时编的。”萧景煜说,“她说,戴着这个,能保平安。”
夏安安怔怔接过。平安符还带着他的体温。
“殿下……”
“回去吧。”萧景煜打断她,“今日之后,会有很多人恨你入骨。但也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活。”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三日后,北境第一批援军就要出发。我会去送行。”
“殿下要去?”
“嗯。”萧景煜望向北方,“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他走了。夏安安握着那枚平安符,站在空旷的阁中。
窗外,春光正好。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春天,再也不会平静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