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七年,三月初七。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将长安城洗得一片青灰。将军府的青瓦上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夏安安坐在窗下绣一幅海棠春睡图,针线在指尖穿梭,心思却飘得远了。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牌藏在妆匣深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后沉入水底,水面看似恢复平静,底下却已暗流涌动。
“小姐。”侍女青禾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夫人让您去前厅,说是宫里有赏赐下来。”
针尖一偏,险些刺破指尖。夏安安稳住心神,放下绣绷:“宫里?可知道是哪位贵人?”
“听说是东宫的内侍,说是太子殿下感念夏将军戍边辛劳,特赐春茶与新书。”
东宫。
这两个字让夏安安心跳漏了一拍。她起身整理衣裙,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少女眉眼清秀,却掩不住眼中的忐忑。那日银杏树下一别,已过去半月,她本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的邂逅,却不曾想……
前厅里,母亲夏李氏正陪着一位中年内侍说话。那内侍面白无须,举止沉稳,穿着靛蓝色宫装,腰间悬着的牙牌表明他是东宫有品级的内官。
“小女安安,见过公公。”夏安安福身行礼。
内侍连忙虚扶:“夏姑娘折煞奴才了。老奴姓徐,在东宫当差。奉太子殿下之命,给夏将军府上送些时新物件。”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红木托盘上前。一盘是两罐贴着御封的明前龙井,另一盘则是几册装帧考究的书籍。
夏安安耳根微热,垂首道:“臣女惶恐。那日误闯东宫,承蒙殿下不怪罪,已是万幸,怎敢再受赏赐。”
“姑娘不必过谦。”徐内侍笑意温和,“殿下还说,姑娘若读完这些书有心得,可写成札记,日后或有机会……切磋一二。”
话说得含蓄,厅中几人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夏李氏面色变了变,强笑道:“小女儿家胡乱读些书,怎敢劳动殿下费心。”
“夫人说笑了。殿下常说,将门虎女,自有不凡处。”徐内侍不再多言,行了礼便告退了。
送走宫使,夏李氏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来。她让下人将赏赐收好,独独留下那罐雀舌茶和几册兵书,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安安,你跟娘说实话。”夏李氏拉着女儿坐下,压低声音,“那日入宫,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会……怎会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夏安安知道瞒不住,便将那日迷路误入东宫、与太子下棋论兵的事,删减着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对《六韬》的议论和太子赠玉牌的细节。
“就是这样?”夏李氏眉头紧锁,“只是下了盘棋?”
“真的只是下了盘棋。”夏安安咬唇,“女儿也不知殿下为何……”
“你不懂。”夏李氏打断她,神色凝重,“太子殿下今年十七,按说早该选妃。可皇后娘娘早逝,陛下一直未提此事,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如今殿下忽然对咱们家示好,这其中的意思……”
她没说完,但夏安安听懂了。
将军府虽然门第不低,但在长安这权贵云集之地,只能算中上。父亲夏明远是凭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朝中没有根基,又因性情刚直得罪过不少人。太子若真要选妃,夏家绝非首选。
“或许殿下真的只是欣赏爹的忠心。”夏安安低声道。
“但愿如此。”夏李氏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安安,娘不指望你攀龙附凤,只愿你平安喜乐。这宫里的水深得很,咱们这样的人家,蹚不起。”
夏安安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回到闺房,打开那罐雀舌茶。茶叶细嫩如雀舌,清香扑鼻。她拈起几片放入茶盏,热水冲下,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春日初醒的嫩芽。
那几册兵书就放在手边。她翻开《六韬》新注本,扉页上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景煜手录”
字迹清隽有力,转折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她指尖抚过那墨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个坐在银杏树下的孤清身影。
他赠书,真的只是为了“切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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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萧景煜站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幕。徐内侍垂手立在一旁,轻声回禀着将军府的情形。
“夏姑娘接了赏赐,举止得体,只是夏夫人似有顾虑。”
“嗯。”萧景煜应了一声,并不意外。夏明远在京中处境尴尬,其夫人有所警惕是人之常情。
“殿下,”徐内侍迟疑片刻,“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对夏姑娘……”
“觉得本王别有用心?”萧景煜转身,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徐伴伴,在你眼中,本王是那种会拿婚姻大事来做交易的人吗?”
“老奴不敢。”徐内侍连忙躬身。
“是不敢,不是不会。”萧景煜走回书案后坐下,翻开一份奏折,“夏明远镇守北境七年,三次击退狄人进犯,去岁那一战,更是以少胜多。这样的将才,却因不肯依附任何一派,在朝中备受排挤。兵部拨给他的粮草军械,永远是最迟、最次的。”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案几:“至于他那个女儿……能在御花园为宫人出头,敢与本王论兵下棋,这份胆识和见识,不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女强?”
“殿下说得是。”徐内侍应道,“只是夏姑娘终究是女子,殿下与她来往过密,恐惹非议。”
“非议?”萧景煜冷笑,“这东宫的一举一动,何时少过非议?二弟的人盯着,三弟的人看着,连淑妃宫里那只猫路过,怕都要多嗅几口。”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注,语气平静下来:“本王只是惜才。大景北有狄人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动,朝中却还在党同伐异。若连一个敢说真话、有真才的人都容不下,这江山……”
他没说完,但徐内侍听出了未尽之言。
窗外雨声渐急。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萧景煜拆开看了,脸色微沉。
“殿下?”
“北境来的消息。”萧景煜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狄人各部正在会盟,今秋恐有大动作。夏明远上书请求增兵,奏折在兵部压了十日,才送到父皇案前。”
“兵部如今是王尚书主事,他是……”
“是淑妃的兄长,二弟的舅舅。”萧景煜接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边关将士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争权夺利的筹码罢了。”
徐内侍默然。朝中局势,他比谁都清楚。陛下年事渐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太子虽有嫡出名分,却因体弱和缺乏强势外戚支持,地位并不稳固。二皇子萧景烁有母族撑腰,三皇子萧景焕得江南世家拥戴,都不是省油的灯。
“备车。”萧景煜忽然起身。
“殿下要去哪儿?这雨下得正大……”
“去兵部。”萧景煜语气坚决,“夏明远的奏折,不能就这么压着。”
“可殿下,您这样直接去,王尚书面上怕是不好看。”
“本王要的就是他不好看。”萧景煜披上外袍,推门走入雨中,“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徐内侍连忙撑伞跟上。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东宫的青石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个内侍小跑着去准备车马,灯笼在雨幕中晃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萧景煜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雨丝,忽然想起那日银杏树下,夏安安论“文伐”时的神情——眼睛亮得像晨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她不知道,她那番话,说的不只是兵法,也是这朝堂。
知其志,顺其意,而后方能导其行、乱其心。
王尚书这些人,不正是这么做的吗?顺着父皇晚年求稳怕乱的心思,将边关危机轻描淡写,粉饰太平。
“殿下,车备好了。”
萧景煜收回思绪,迈步走入雨中。
马车驶出东宫,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一片水花。雨幕中的长安城显得朦胧而安静,但萧景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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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夏安安读完了《六韬》的第一篇。
她提笔想写些心得,却不知从何落笔。最后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然知己易,知彼难。宫中如此,朝堂如此,天下皆如此。”
写罢,她将纸对折,夹入书中。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暗了下来。青禾进来点灯,烛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暖黄。
“小姐,晚膳备好了,夫人请您过去。”
“就来。”
夏安安起身,目光扫过妆匣。那枚玉牌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兄长说过的话:“咱们这位太子殿下,除了一个嫡出名分,要军功没军功,要外戚支持也没强有力的外戚,难啊。”
难。
一个字,道尽了多少无奈。
可她在那双清澈却深沉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蛰伏的锐气。像未出鞘的剑,敛了锋芒,却在等待时机。
“小姐?”青禾见她不动,轻声唤道。
夏安安回神,最后看了一眼妆匣,合上盖子。
“走吧。”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海棠花被打落了不少,残红满地,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几分凄美。
前厅里,夏李氏已经布好了菜。夏平川也在,正说着今日在兵部衙门听到的闲话。
“……听说太子殿下午后亲自去了兵部,为了北境增兵的事,和王尚书争执了起来。最后还是陛下派人去调停,才没闹大。”
夏安安执筷的手顿了顿。
“太子殿下为何要管这事?”夏李氏问。
“谁知道呢。不过王尚书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太子这一出,怕是不止为了边关。”夏平川压低了声音,“朝里都在传,陛下近来身体欠安,几位皇子都……”
“慎言!”夏李氏打断他,看了眼侍立的下人,“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夏平川讪讪闭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道:“我就是觉得,太子殿下这步棋走得险。兵部是王尚书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这么直接撕破脸,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夏安安默默吃着饭,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她想起那日太子问她兵书时的神情,那种对窗外世界的渴望,如今看来,或许不只是渴望,更是一种责任。
一个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太子,一个在朝中举步维艰的将领之女。
他们的相遇,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夜色渐深,雨完全停了,一轮弯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满庭院。
夏安安站在廊下,看着月色中的海棠树。花瓣上的雨珠还未干,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
她忽然很想问那个坐在银杏树下的少年:
殿下,您赠书,真的只是为了切磋吗?
还是说,您也在寻找,在这座巨大的棋局里,一个能看懂棋路的人?
风起,花瓣簌簌落下。
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静静流淌,照着这座雨后的长安城,照着宫墙内外,那些在命运洪流中,努力站稳脚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