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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惊蛰动·暗箭藏

山河岁寒录

景和三十七年,三月十五,惊蛰。

春雷乍响,震动长安。

第一声雷劈下来时,夏安安正在书房临摹卫夫人的《名姬帖》。手腕一抖,笔尖的墨汁滴落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她搁下笔,走到窗前。天色暗得像黄昏,乌云压得很低,远处宫阙的飞檐在电光中一闪而现,又沉入昏暗。

“小姐,要下雨了。”青禾抱着几卷画轴进来,“夫人让把门窗关好。”

“嗯。”夏安安应着,目光却望向东宫方向。

距离太子赠书已过去八日。那几册兵书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心得写满了一整本册子,却不知该不该、该如何递出去。徐内侍说“日后或有机会切磋”,这“日后”是何时?又是怎样的“机会”?

她不是天真懵懂的闺阁少女。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性子温和,兄长虽护着她,终究是男子,许多事不便说。她从小就知道,将军府看似门第不低,实则如履薄冰。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父亲不沾不靠,便成了异类。

太子的示好,是橄榄枝,也可能是烫手山芋。

正思忖间,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夏安安蹙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青禾应声出去,不多时便白着脸回来:“小姐,是……是宫里来人了。这次不是东宫,是淑妃娘娘宫里的。”

淑妃?

夏安安心头一紧。淑妃是二皇子生母,在宫中圣眷正浓,其兄长王崇山官拜兵部尚书,正是那日与太子起争执之人。淑妃与东宫素无往来,怎会突然派人来将军府?

她整理衣襟,快步走向前厅。

厅中,夏李氏正陪着一位穿戴体面的嬷嬷说话。那嬷嬷约莫四十许人,面皮白净,眉眼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捧着锦盒。

“小女安安,见过嬷嬷。”夏安安福身。

“哎哟,这就是夏姑娘?快起来快起来。”嬷嬷上前虚扶,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果然是将门之女,这通身的气度,就是与寻常闺秀不同。”

“嬷嬷过奖。”夏安安垂眸,“不知淑妃娘娘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嬷嬷笑着坐下,“娘娘听说夏将军戍边辛苦,夏夫人持家有道,特意赏下些江南进贡的锦缎和首饰,给夫人和姑娘添妆。”

宫女打开锦盒。一盒是流光溢彩的云锦,另一盒是金镶玉的头面,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夏李氏连忙道:“娘娘厚爱,臣妇惶恐。只是无功不受禄,这赏赐太过贵重……”

“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嬷嬷打断她,笑意更深,“娘娘说了,夏将军忠勇为国,家眷理当体面。再者——”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夏安安身上:“娘娘听闻夏姑娘知书达理,尤其难得的是,竟还通晓兵法?这样的才女,埋没在深宅岂不可惜?正巧下月宫中要办春宴,娘娘想请姑娘入宫,与各家闺秀一同赴宴,也好让姑娘见见世面。”

话音落,厅中一片寂静。

夏李氏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小女儿家懂什么兵法,不过是胡乱翻了几本书罢了。春宴是宫中盛事,小女粗笨,怕冲撞了贵人……”

“夫人太谦了。”嬷嬷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请帖娘娘已命人备好,三日后送来。姑娘只需准备着便是。时辰不早,老奴还得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她行了礼,带着宫女离去,留下那两盒赏赐在桌上,像两块烧红的炭。

人一走,夏李氏腿一软,扶着椅子坐下,脸色发白:“淑妃娘娘……她这是什么意思?”

夏安安盯着那盒金玉头面,心中寒意渐生。

淑妃与东宫不睦,朝野皆知。太子前脚刚赏了将军府,淑妃后脚就送来更重的礼,还特意点出她“通晓兵法”——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夏家入了淑妃的眼。

不,不仅如此。

淑妃这是要逼将军府站队。

“娘,”夏安安扶住母亲,“此事需立刻告知爹爹。”

“你爹还在北境,如何告知?”夏李氏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就算书信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半月。淑妃娘娘的春宴就在下月,这……”

“那就告诉哥哥,让他去打听打听。”夏安安冷静下来,“淑妃娘娘此举,必有缘由。我们得知道,朝中近日又发生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夏平川便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娘,安安,我刚听说——太子殿下昨日在朝会上,当众弹劾兵部延误北境军务,矛头直指王尚书。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原来如此。

淑妃这是要敲山震虎,告诉太子,也告诉朝中观望的人:你敢动我王家的人,我就动你看重的人。

夏安安闭了闭眼。

那枚藏在妆匣深处的玉牌,忽然变得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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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

萧景煜站在书房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枚代表狄人骑兵的小旗,久久未动。沙盘上山川城池栩栩如生,北境防线蜿蜒如龙,几处关隘被他用朱砂做了标记。

徐内侍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殿下,淑妃娘娘派人去了将军府。”

萧景煜手指一顿,小旗插入沙盘:“赏了什么?”

“云锦两匹,金镶玉头面一套。还……还邀夏姑娘下月入宫赴春宴。”

“春宴。”萧景煜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冷意,“淑妃倒会挑时候。”

“殿下,淑妃娘娘此举,怕是想拉拢夏家,也是做给旁人看。”徐内侍忧心忡忡,“夏姑娘若真去了春宴,在外人眼中,便是夏家靠向了二皇子那边。届时殿下您……”

“本王知道。”萧景煜拔起那枚小旗,在指尖转动,“淑妃这是在逼夏家表态,也是在试探本王。”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庭院里那株银杏在风雨中摇晃,新发的嫩叶被打落不少,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夏家那边什么反应?”

“夏夫人似乎想推辞,但淑妃宫里的李嬷嬷把话撂下了,请帖三日后便送到。”

萧景煜沉默片刻,忽然问:“徐伴伴,你说夏明远若在长安,会怎么做?”

徐内侍想了想:“夏将军性情刚直,向来不参与党争。但淑妃娘娘以势压人,夏将军若硬扛,只怕……”

“只怕会像去岁的张御史一样?”萧景煜接道,声音里带着寒意。

去岁,御史张谦因弹劾王尚书族人强占民田,被淑妃寻了个由头,贬到岭南烟瘴之地,不到三月便病逝了。此事朝中人人皆知,却无人敢言。

“夏明远不在,夏家便成了砧板上的肉。”萧景煜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备车,本王要去见父皇。”

“殿下!”徐内侍一惊,“此时去见陛下,岂不更惹淑妃娘娘猜忌?况且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最不喜这些纷争……”

“正因父皇不喜,才更要在他面前说清楚。”萧景煜语气坚决,“淑妃敢如此明目张胆,无非是仗着父皇宠爱,也欺夏家无人。本王若不出面,夏家便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殿下,您与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如此回护,恐惹闲话……”

“闲话?”萧景煜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徐伴伴,你以为本王今日不出面,便没有闲话了吗?从本王踏入将军府送书那日起,闲话就已经开始了。既然如此,不如做得更彻底些。”

他顿了顿,看向沙盘上北境的防线:“夏明远守的是大景的国门。若让戍边将士寒了心,这国门,还守得住吗?”

徐内侍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尚显单薄的少年。他从小看着太子长大,知道他心思深沉,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藏于病弱身躯下的担当。

雨越下越大。

萧景煜换了身正式的朝服,乘马车驶入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街市上的行人匆匆避让,没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坐着当朝太子。

马车驶入宫门时,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一线光亮,将湿漉漉的宫道照得发亮。

萧景煜在乾元殿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正要请见,却见殿门打开,二皇子萧景烁从里面走了出来。

兄弟俩在台阶上打了个照面。

萧景烁比萧景煜年长一岁,生得高大英武,眉眼间带着几分淑妃的明艳。他见萧景煜,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三弟怎么来了?可是为了北境军务的事?”

一声“三弟”,叫得亲热,却让萧景煜眸色微沉。宫中排序,他是嫡出,排行第三,前头还有两位早夭的兄长。萧景烁故意不称“太子”,只唤“三弟”,是在提醒他,也提醒旁人:你这个太子,未必坐得稳。

“二哥。”萧景煜神色平淡,“孤来向父皇请安。”

“父皇刚服了药,正歇着。”萧景烁走下台阶,与他并肩而立,压低声音,“三弟,不是二哥说你,北境的事自有兵部处置,你何苦当众给王尚书难堪?他毕竟是长辈,又是淑妃娘娘的兄长。”

“军国大事,不敢因私废公。”萧景煜语气平静,“北境将士的性命,比谁的面子都重要。”

萧景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三弟这话,是说王尚书不顾将士性命?”

“孤只是就事论事。”萧景煜抬眼看他,“二哥若无事,孤便进去了。”

“且慢。”萧景烁拦住他,脸上重新堆起笑,“说起北境,弟弟倒是想起一事。夏明远将军的女儿,听说很是聪慧?淑妃娘娘怜她将门出身,特意邀她下月入宫赴宴。三弟与夏姑娘似乎相识,届时可要一同见见?”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与挑衅。

萧景煜看着他,忽然笑了:“二哥消息灵通。不错,孤与夏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确实是个难得的才女。淑妃娘娘愿提携她,是她的福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孤听闻夏姑娘近来在研读兵书,颇有心得。春宴虽好,终究是赏花吟诗的场合,怕是不合她的志趣。不如等孤下次开文华殿讲论时,邀她一同切磋,方不负其才。”

萧景烁脸色一僵。

文华殿是太子讲学论政之所,能入殿者皆是朝中有为之士,或是太子看重的人才。萧景煜这话,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夏安安是我看中的人,淑妃的春宴配不上她。

“三弟倒是惜才。”萧景烁干笑两声,“既如此,弟弟便不打扰了。”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背影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拖得老长。

萧景煜看着他走远,才转身步入乾元殿。

殿内药香浓郁,皇帝萧衍靠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见太子进来,他抬了抬手:“煜儿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煜行礼,“父皇龙体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萧衍示意他坐下,“方才你二哥来过,说了些北境的事。你怎么看?”

萧景煜知道这是试探,也是考验。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北境之事,重在防患于未然。狄人各部会盟,绝非偶然。夏明远将军请求增兵,并非怯战,而是深知狄人习性——不聚则已,聚则必有大图。此时若不增兵固防,待秋高马肥之时,恐悔之晚矣。”

“兵部说国库空虚,难以支撑。”萧衍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

“国库空虚是真,但儿臣查阅过往卷宗,发现北境军费连年削减,而东南营造行宫、江南采办贡品的开支,却年年增加。”萧景煜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以为,国之安危与君王享乐,孰轻孰重,应有取舍。”

殿内一片寂静。

萧衍睁开眼,看着这个自幼体弱、却心思缜密的儿子,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比你两个兄长都像朕年轻的时候……太像了。”

这话说得含糊,萧景煜却听懂了其中深意。

像他年轻的时候,所以懂得为国为民;也像他年轻的时候,所以锋芒太露,易招祸患。

“儿臣鲁莽,请父皇恕罪。”萧景煜躬身。

“起来吧。”萧衍摆摆手,“北境的事,朕会斟酌。至于淑妃邀夏家女儿入宫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怎么想?”

萧景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淑妃娘娘一片好意,但夏姑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频繁出入宫廷,恐惹非议。儿臣以为,不若由母后……由儿臣代为关照即可。”

他没提已故的皇后,但萧衍明白他的意思——太子亲自关照,比后妃插手臣子家事,更合规矩。

“你倒是想得周全。”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朕乏了。”

“儿臣告退。”

走出乾元殿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整座宫殿染成金色。檐角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光晕中像一串串水晶。

徐内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夏家那边……”

“派人去传话。”萧景煜望向宫墙外的方向,声音很轻,“就说,孤的文华殿讲论定在下月初五,请夏姑娘务必光临。”

“那淑妃娘娘的春宴……”

“夏姑娘要准备讲论,无暇赴宴。”萧景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这话,传得越广越好。”

徐内侍躬身应下。

萧景煜独自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淑妃、与二皇子的矛盾将彻底摆上台面。而夏安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将门之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想起那日银杏树下,她论兵时的神采飞扬。

抱歉。

他在心里默念。

将你卷入这漩涡,非我所愿。但既然已无退路,不如并肩一战。

至少,我护得住你。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没入宫墙之后。夜幕降临,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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