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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宫墙柳·初相逢

山河岁寒录

景和三十七年,春。

宫墙内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着暖风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日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宫道上洒下斑驳光影,几只黄莺在枝头跳跃啼鸣,为这肃穆的宫闱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夏安安提着过长的裙摆,猫着腰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心跳如擂鼓。

“分明是往这边跑了!”

“不过是个三品武官之女,也敢在御花园撒野……”

几名身着华服的少女带着侍女从回廊那头追来,裙裾扫过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夏安安屏住呼吸,将身子往竹丛深处缩了缩。她今日随母亲入宫赴春日宴,只因看不惯礼部尚书之女李月柔当众嘲弄一位出身寒门的宫女,出言反驳了几句,便成了这些贵女们围追堵截的对象。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远。

夏安安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闯到了一处陌生的宫苑。与御花园的雕梁画栋不同,这里青砖灰瓦,庭院开阔,院中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才抽出嫩绿新芽,树下石桌石凳,简朴得不像宫中之物。

最奇的是,院墙根下竟辟出了一小片菜畦,几株早春的青菜长得青翠可爱。

“这是……哪位娘娘的宫室?”夏安安暗自嘀咕,武官家出身的她,对宫中格局所知有限。父亲夏明远虽是正三品的云麾将军,常年镇守北境,家眷却少有机会入宫。

她正思忖着该从哪条路溜回宴席,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夏安安慌忙想躲,却已来不及。

进来的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色织金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形挺拔如修竹。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步履从容地走向银杏树下,却在距离石桌三步远时,脚步一顿。

四目相对。

夏安安僵在原地,进退不得。那少年的目光清澈却深沉,在她沾了泥渍的裙摆和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是何人?”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夏安安脑中飞快转动,想起入宫前母亲千叮万嘱的规矩,连忙福身行礼,“臣女夏安安,家父云麾将军夏明远。今日随母入宫赴宴,不慎迷路,误闯贵地,还请……还请公子见谅。”

她不知对方身份,称“公子”总不会错。

少年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夏将军的女儿?”

“正是。

“起来吧。”他在石凳上坐下,将书卷搁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既是赴宴,怎会弄得如此狼狈?”

“仗义执言是好事,但在宫中,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要管。”他倒了杯茶,推至桌对面,“坐。”

夏安安愣了愣,这少年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她依言坐下,这才看清那书卷封面上的字——《六韬》。

“公子在看兵书?”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补充道,“臣女失礼了。只是家父也是行伍之人,家中有些藏书,故而认得。”

少年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你读过兵书?”

“略读过一些。”夏安安谨慎答道。其实何止读过,父亲常年不在家,她自幼跟着兄长在书房打转,四书五经没读多少,《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倒是翻烂了好几本。母亲为此没少叹气,说女儿家读这些,将来如何寻得好亲事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以为,《六韬》中‘文伐’十二策,哪一策最是关键?”

这问题来得突然。夏安安怔了怔,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也敛了心神,思忖道:“臣女以为,第十二策‘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时与大势以诱之,上察而与天下图之’,看似阴诡,实则是前十一策的收束与目的。然若论关键,当属第一策‘因其所喜,以顺其志’——若不能先知其志、顺其意,后续种种,皆是无的放矢。”

她说完,心中忐忑。这些见解平日与兄长辩论尚可,在这陌生少年面前谈论,是否太过僭越?

谁知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竟轻轻击掌:“说得好。知其志,顺其意,而后方能导其行、乱其心。夏将军果然教女有方。”

“公子过奖。”夏安安松了口气,忍不住好奇,“公子也喜读兵书?”

“不过是闲时翻翻。”少年语气淡然,却将书卷又翻过一页,“这宫中能谈兵论策的人不多。你既读兵书,可会下棋?”

“象棋略懂,围棋只知皮毛。”

“那便下盘象棋。”少年说着,竟真的从石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副黄杨木象棋,棋盘是整块青玉雕成,棋子温润生凉。

夏安安骑虎难下,只得应战。

开局平稳,少年执红先行,走的是稳健的中炮对屏风马。夏安安谨慎应对,她棋风受父亲影响,善于防守反击。十余回合后,棋盘上局势渐显胶着。

“你守得很稳。”少年落下一子,“但太过求稳,有时会错失战机。”

夏安安盯着棋盘,忽然心中一动,挪动一卒过河:“稳守,是为了看清对手的意图。譬如现在——”

她手指轻点,一枚黑车悄然占据要道。

少年眉头微挑,审视棋局,发现自己的右翼竟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破绽。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夏姑娘好计谋。”

“是公子承让。”

两人又走了几个回合,少年虽竭力挽回,但先机已失,最终被夏安安以车炮配合绝杀。

“我输了。”少年投子认负,神色间却无愠色,反而兴致盎然,“夏姑娘棋艺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家父闲暇时所教,让公子见笑了。”

少年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令尊镇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听说去年秋季,曾以三千轻骑击溃北狄万余大军,用的便是诱敌深入、分而歼之的战术。今日观姑娘棋路,颇有令尊之风。”

夏安安心中一惊。父亲那场战事虽胜,但过程凶险,朝中议论颇多,有功过之争。这少年竟知道得如此清楚,且言语间似对父亲颇为熟悉。

他究竟是谁?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见到夏安安在场,明显一愣,随即附在少年耳边低语几句。

少年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对夏安安道:“宴席将散,夏姑娘该回去了。顺着这条小径往东,过两道月门便是御花园。”

夏安安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指点。今日叨扰了。”

她转身欲走,忽听身后少年道:“且慢。”

夏安安回头。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她:“宫中路杂,若再迷路,可出示此牌,自有人带你出去。”

那玉牌触手温润,上无纹饰,只刻着一个简单的“景”字。

夏安安心中疑虑更甚,却不敢多问,只郑重接过:“谢公子。”

她依言沿小径东行,走了几步回头望去,见少年仍坐在银杏树下,日光透过新叶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六韬》,神情间有种与这春日格格不入的孤清。

走出很远,夏安安才在一条回廊上遇到正焦急寻找她的母亲。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夏母拉过女儿,上下打量,见她只是衣裙微脏,这才松了口气,“宴席都散了,快随我出宫。”

“母亲,东宫附近……可有一处种着银杏的院子?”夏安安忍不住问。

夏母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莫不是闯到东宫去了?那可是太子居所!今日太子殿下称病未赴宴,但东宫周围守卫森严,你若冲撞了……”

太子。

夏安安脑中“嗡”的一声,忽然想起那玉牌上的“景”字。

当今天子年号“景和”,太子名讳萧景煜。宫中能持“景”字玉牌的,除了太子本人,还能有谁?

她握紧了袖中的玉牌,掌心微微出汗。

回府的马车上,夏母还在絮絮叮嘱:“往后入宫定要跟紧娘,莫要乱跑。今日是运气好,没撞见什么贵人,若是冲撞了哪位娘娘或是太子殿下,咱们家可担待不起……”

夏安安心不在焉地应着,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玉牌温润的边缘。

银杏树下,少年清朗的声音犹在耳畔。

“你既读兵书,可会下棋?”

原来是他。

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却能在十二岁便通读经史,十四岁代天子祭天时从容不迫的太子萧景煜。

与传言……似乎不太一样。

马车驶出宫门,长安街市的人声鼎沸扑面而来。夏安安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朱红宫墙。日光西斜,给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边,威严而沉默。

她不知道,此刻东宫银杏树下,少年太子正望着石桌上未完的棋局,对侍立一旁的老内侍道:“查查夏家。”

“殿下是指……”

“夏明远这个女儿,有点意思。”萧景煜指尖轻叩棋盘,那枚被绝杀的红帅孤零零地倒在九宫格里,“能读懂《六韬》,棋风又如此凌厉的将门之女,不该埋没在后宅绣花。”

“可夏将军如今在朝中处境微妙,陛下对他……”

“正因如此。”萧景煜打断他,目光掠过那片青翠的菜畦,望向远方宫墙外的天空,“多事之秋,可用之人,一个都不能少。”

风起,银杏新叶沙沙作响。

宫墙内外,两个少年的命运在这一天悄然交织。而此时的大景王朝,北境烽烟暂熄,朝堂暗流涌动,那场将倾覆无数人命运的风暴,还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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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安回到将军府,屏退侍女,独坐窗前。

掌心的玉牌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神情——那是一种深深的倦怠,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仿佛对这宫中的一切早已看透,却又不得不困守其中。

“安安,发什么呆呢?”兄长夏平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糕点,“娘说你今日入宫累着了,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哥。”夏安安收起玉牌,接过糕点,“你说……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夏平川一愣,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太子殿下也是你能议论的?”

“只是今日听人提起,有些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夏平川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更低了,“不过既然你问……我听爹说过,太子殿下不容易。皇后娘娘早逝,他自幼养在太后宫中。陛下子嗣虽多,但嫡出的就这一位。偏偏他身体不好,朝中那些大臣,表面恭敬,背地里没少动心思。”

“动什么心思?”

“还能是什么?储君之位呗。”夏平川撇嘴,“二皇子生母淑妃得宠,三皇子外祖家是江南世家,手握盐铁之利。咱们这位太子殿下,除了一个嫡出名分,要军功没军功,要外戚支持也没强有力的外戚,难啊。”

夏安安沉默地咬着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有些发涩。

她想起银杏树下,太子问她兵书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亮。那是一个被困在深宫的人,对窗外世界的渴望。

“哥,如果我们女子也能从军就好了。”她忽然说。

夏平川失笑:“又说傻话。好好一个姑娘家,想这些做什么?爹还指望给你寻个好人家呢。”

“我不是说笑。”夏安安认真道,“北境年年有战事,朝中将领青黄不接。若有女子能如平阳昭公主那般统领娘子军,未必就不能上阵杀敌。”

“那是前朝乱世,如今是太平年代。”夏平川拍拍她的头,“行了,别胡思乱想。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兄长离开后,夏安安又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庭院中的海棠树,花瓣落了满地。

她取出那枚玉牌,对着月光细细端详。“景”字笔画刚劲,转折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圆润,就像它的主人——看似孤高清冷,实则内里自有乾坤。

今日这一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她有种预感,自己平静的闺阁生活,或许从踏入那个银杏小院开始,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夏安安将玉牌收进妆匣最底层,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太子的那句话:“仗义执言是好事,但在宫中,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要管。”

那声音平静,却透着深深的无奈。

这个王朝,这座宫城,究竟困住了多少人的翅膀?

她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春日尚好,而当下的平静,或许比想象中更加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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