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文正要走出办公室,手臂被拉住了。简英文的手像一把铁钳,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不是商量,是命令。何清文停下来,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
“等等。”简英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和他在家里说话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但温和下面有一层很硬的东西,像河床底下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走。“何清文,我告诉你,虽然你比我职位高,虽然你是我弟弟的合法丈夫,我告诉你,下班之后,我会带他回家。直到你学会怎么照顾人以后再说。”
简英杰靠在简英文肩上,还在发抖,但哭声已经小了,只剩下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哽一哽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简英文的手还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停。
“何清文,这是你第二次让我弟——”
他没有说完。简英杰的手指攥住了他哥的衣襟,很紧,指节泛白。简英文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但咽回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沉在胃里,沉一辈子。
“反正我不会让我弟第三次。”简英文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不希望我弟变成你的私有物。”
何清文转过身。他看着简英文,看着简英文放在简英杰后背上的手,看着简英杰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看着那两只手叠在一起。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他下达命令时一模一样。“不要叫我何清文。在这里,你应该叫我何队。”
简英文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和简英杰的很像,但不一样——简英杰的眼睛是亮的,黑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简英文的眼睛是温的,褐色的,像冬天下午的阳光,不刺眼,但能照很久。
“何清文,”简英文没有改口,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软不硬,“希望你能记住,他不是你的兵,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需要管理、需要纠正、需要督促的对象。他是你的爱人。爱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管的。”
何清文没有说话。他看着简英杰。简英杰的脸还埋在简英文的肩窝里,看不见表情,但攥着衣襟的手指松了一些。
简英文扶着简英杰走到沙发旁边,让他坐下来。简英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简英文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推到他手边,又把那杯凉透了的水换成了温的。他没有看何清文,也没有再说话。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很久的病、终于能够坐起来的孩子。何清文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简英文弯着腰、把水杯放在简英杰手边的样子,看着他把纸巾盒推过去、手指碰到简英杰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的样子。他想起简英文刚才说的话——“爱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管的。”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管的——打掉他筷子上的青菜,逼他吃排骨,逼他吃药,逼他回家,逼他睡觉。每一样都是为他好,每一样都把他逼得更远。
何清文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尽头幽幽地亮着。他走回刑侦支队,推开办公室的门。所有人都在,没有人说话。陆诏宁低着头看卷宗,宋时予坐在角落里,白色的法医服还没有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但所有人都在等他。他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保温杯还在原位,纸条也在。那张对折的纸条,简英杰的字迹——“结束以后,来办公室找我。我们谈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苦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何清文!”他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开,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火山喷发一样的怒,“你在单位又干什么了?你把小杰怎么了?我和你妈在简英杰家,你阿姨你叔叔都在。你跟我说清楚!”何清文没有说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他想让他们听见的,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太大了,大到隔着屏幕、隔着听筒、隔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每个人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小杰他爸妈也在,你让我们怎么面对人家?你把人家的儿子逼成什么样了?重度抑郁症!自杀倾向!自残倾向!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字写出来有多重?你知不知道小杰他爸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何清文,你怎么做丈夫的?”
何清文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爸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拉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清文,你听妈说。小杰那个孩子,他吃了两年的药,两年啊。两千多片药,七百多片安眠药。你想想,他每天晚上要吃了药才能睡着,他那些觉都是药买来的。你想想,他白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批文件,还要被你管着吃饭。你想想,他累不累?清文,你想想他累不累?”
何清文闭上了眼睛。他想了。他想了简英杰每天吃三片药、晚上吃一片安眠药的样子——把药片放在舌根上,喝一口水,喉结动一下,咽下去,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他想了简英杰蜷缩在窗台上、旁边放着空药瓶的样子。他想了简英杰今天上午站在办公室里、说“我是不正常”的时候,声音裂开的样子。他想了。
电话那头换了人。简英杰爸爸的声音,比何清文爸爸的更沉,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过了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清文,我当过兵,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你放过他。你放过我儿子。”
何清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跟你在一起之前,没有吃过那些药。他跟你离婚之后,才开始吃的。你想想为什么。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们。”
电话挂了。何清文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陆诏宁低着头,卷宗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宋时予坐在角落里,白色的法医服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何清文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他按了七楼。数字跳动,3、4、5、6、7。门开了,他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敲了三下。
“进来。”简英杰的声音,已经平了,和他在会议室里主持会议时一模一样。
何清文推开门。简英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接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何清文进来,目光扫了一眼,没有停。他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听得很认真,偶尔“嗯”一声,很轻。
“妈,我知道了。您别担心。我真的没事。”简英杰的声音很低,很柔,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何清文站在门口,听见了那声“妈”。不是“阿姨”,是“妈”。电话那头是何清文的妈妈。她还在哭,何清文听见了,隔着手机,隔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他听见他妈在哭。
“妈,您别哭了。清文他……他不是故意的。”简英杰的声音顿了一下,看了何清文一眼。“他就是这样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说,不会哄,不会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事。他就是……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你好。只是有时候,那个方式不太对。”简英杰又停了一下。他看着何清文,何清文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间办公室,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隔着那些还没有签完的字和还没有开完的会,隔着两千一百九十片盐酸舍曲林和七百三十片安眠药。
简英杰把目光收回来,对着电话说:“妈,您别跟他说了。他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了。
简英杰靠在椅背上,看着何清文。“何支队长,有什么事吗?”
何清文站在那里。他叫的是“何支队长”,不是“何清文”,不是“老公”,不是“老婆”。是何支队长。和他在市局大楼里任何一个下属叫他时一模一样的称呼,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刚好隔出一个上下级的距离。
何清文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累不累,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让我照顾你。他想说的话很多,多到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但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别的东西——太轻了,太晚了,太像借口了。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简英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平了,和在会议室里主持会议时一模一样。“何支队长,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你没有公事,请你出去。”
何清文没有动。简英杰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拿起笔,开始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和每一天一样。何清文站在门口,看着简英杰批文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和每一次开会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简英杰批完了两份文件,翻到了第三份。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简英杰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沙沙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