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简英杰跟着简英文走了。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阳光还很烈,他眯了一下眼睛,简英文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和弟弟的步子合上了拍。车停在门口,简英文拉开副驾驶的门,简英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简英文发动了车,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很低。
到爸妈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他爸爸在浇花,他妈妈在择菜,姥姥姥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爷爷奶奶在屋里看电视。简英杰走进去,叫了一圈人——爸,妈,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叫得很全,一个一个地叫,和每一次回家一样。他爸爸放下水管,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简英杰点了点头。他爸爸没有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浇花。水从水管里流出来,浇在月季花的根部,泥土被冲出一个浅浅的坑。
简英杰在客厅里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摊在茶几上,开始批。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和他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他姥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客厅,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批文件。偶尔帮他递一下笔,偶尔帮他翻一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他。简英杰低着头,一页一页地批,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在上面批几个字。文件摞得很高,但批得很快,像是做习惯了的事,手比脑子快,眼睛比手快。
文件终于批完了。简英杰把笔帽盖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爸爸从院子里走进来,把水管缠好,挂在墙上,洗了手,在简英杰对面坐下来。他看着简英杰,看了很久。“小杰。”简英杰睁开眼睛。“嗯。”“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简英杰看着他爸爸,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皱纹很深的脸,看着那双和他长得很像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抑郁症。重度。”他爸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问“怎么得的”,没有问“什么时候得的”,没有问“严不严重”。他只是看着简英杰,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厨房里,简英杰的妈妈在择菜。简英文站在水池边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妈妈择菜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掐掉,把根剪掉,把菜叶上的虫眼撕掉,放进沥水篮里。她择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
“英文。”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住。
简英文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嗯。”
“小杰怎么了?”
简英文看着她。她坐在小板凳上,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有些白了,鬓角的白发在水龙头的光照下亮得刺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她不想听到但又必须听到的答案。“抑郁症。”简英文说,“重度。”
她择菜的手停住了。手指还掐着一片黄叶,黄叶已经被掐断了,一半在手里,一半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片黄叶,看了很久,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知道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把黄叶掐掉,把根剪掉,把菜叶上的虫眼撕掉,放进沥水篮里。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另一边,宋时予家。宋晓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没有打。她今天请了假,在家写一份报告,写了一天,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文档还是空的。宋时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那个闪动的光标发呆。
宋时予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像昨天一样,不说话,等姐姐问。宋晓玲没有问。她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说吧。”
宋时予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一份法医鉴定报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说简英杰在办公室里和何清文吵起来了,情绪失控,说了很多话。说简英杰说自己有自杀倾向和自残倾向,说自己吃了两年的抗抑郁药,说自己有重度抑郁症,说自己严重失眠。说他哭了,说简英文来了,把他带走了。说何清文被两家的父母轮着打电话骂了一顿,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说何清文去简英杰办公室道歉,简英杰叫他“何支队长”,说“要是没有事,那就请你离开”。他说完了。宋晓玲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她拿起电脑,打开,点开一个网页,然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着宋时予。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北京市公安局的官方发布,今天下午的记者会。简英杰站在发言台后面,警服笔挺,表情很平,目光很稳。记者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看起来很正常,和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时一模一样。
宋晓玲看着宋时予。“自己看。”
宋时予把视频从头看到尾。简英杰在视频里说了很多话——夏季治安整治的成效,下一步的工作部署,对一线民警的慰问。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始终是平的,和他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宋时予看完视频,把电脑合上,放回茶几上。他想起今天上午简英杰在办公室里哭的样子,想起他靠在简英文肩上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对门口的人喊“我就是你们的局长,是一个连正常都做不到的人”的样子。那些样子和视频里的样子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纸,一张盖在另一张上,图案对不上,边缘也对不上,但它们是一个人。
“姐。”宋时予开口了。
宋晓玲看着他。
“他还能撑多久?”
宋时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简英杰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说“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只知道简英杰在视频里说“下一步工作部署”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抖的和稳的,碎的和整的,撑得住的和撑不住的。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陆诏宁打来的。“采访你看了吗?”宋时予说看了。陆诏宁问:“是一个人吗?”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宋时予以为他挂了。然后陆诏宁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你说,他要吃多少药,才能在镜头前看起来那么正常?”宋时予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只知道盐酸舍曲林的副作用有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但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吞下多少这些副作用,才能在镜头前站三十分钟,说那些该说的话,笑那些该笑的,不笑那些不该笑的。他不知道。
简英杰家,晚饭做好了。简英杰的妈妈把菜一道一道地端出来,简英文帮忙摆筷子,简安爬上椅子坐好,等着开饭。简英杰坐在他姥姥旁边,面前是一碗米饭,一碗汤,一双筷子。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咽下去。他姥姥看着他,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简英杰说好,把排骨吃了。他姥姥又夹了一块,他又吃了。他姥姥还要夹,他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姥姥,够了。”他姥姥没有勉强,但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吃完饭,简英杰帮着收了碗,洗了碗。他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他洗得很慢,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冲了三遍,放进沥水架里。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他站在那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姥姥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小杰。”简英杰直起身,转过身。“嗯。”“药吃了吗?”简英杰点了点头。“吃了。”他姥姥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时候才能不吃?”简英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医生说要吃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他姥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袖口滑下来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她握着简英杰的手腕,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紧了会碎。“姥姥,没事。”简英杰说。他姥姥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站了很久。
简英杰还是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胡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个瘦长的、在风里晃动的问号。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胡同。后视镜里,他姥姥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15楼。电梯门开了,简英杰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他换了鞋,走进去。何清文的爸妈坐在沙发上,何清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空气很稠,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
何清文妈妈先看见了他。她站起来,眼眶是红的。“小杰。”简英杰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平,和每一次回家时一模一样。何清文妈妈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和他姥姥下午的动作一模一样。“瘦了。又瘦了。”简英杰说没有。何清文妈妈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我们走了,你早点休息。
何清文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简英杰面前。他看了简英杰一眼,又看了何清文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从简英杰身边走过去了。何清文妈妈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小杰,清文要是再——你给妈打电话。”简英杰点了点头。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简英杰站在玄关,没有动。何清文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灯亮着,照着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看谁。过了很久,简英杰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何清文听见门锁落入门框的声音,咔嗒一声,和每一次一样。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灯还亮着,照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