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文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的另一侧——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的压痕已经平了,摸上去是凉的。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卫生间没有声音,厨房没有声音,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子。
他洗漱完走出来,看见了餐桌上的早餐。粥,小菜,煎蛋,两双筷子。一碗粥喝了半碗,勺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何清文站在那里,看着那半碗粥,看了几秒。他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警服少了一套。最左边那个衣架空着,防尘袋取走了,连备用领带也不见了。他关上柜门,换了衣服,出门。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陆诏宁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面前的卷宗翻开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简英杰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2190片盐酸舍曲林,730片安眠药,副作用,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他忍不住了,碰了碰旁边同事的胳膊。“哎,盐酸舍曲林是干什么的?”同事头也没抬。“不知道。”陆诏宁又碰了碰另一边的人,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没有人知道,也许有人知道,但没有人说。
何清文还没有来。陆诏宁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搜索栏,打了四个字——盐酸舍曲林。搜索,页面加载出来。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舍曲林为抗抑郁药,用于治疗抑郁症及相关症状。常见副作用: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和简英杰昨天说的一字不差。他往下翻。“长期服用可能引起肝功能损害、血小板功能异常、低钠血症。”又往下翻。“停药反应:头晕、焦虑、激动、失眠、噩梦。”陆诏宁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同事,同事看了一眼,愣住了,传给下一个,下一个也愣住了,手机在办公室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回来的时候,屏幕上的页面还在,没有人说话。
“何队来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所有人同时低下头,翻开卷宗,拿起笔,假装在干活。
何清文走进来,表情很冷,和每一天一样。他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把保温杯放下,扫了一眼办公室。“今天好好表现。一会局长来巡察,别给刑警队丢脸。”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卷宗,但所有人都在听。
简英杰来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副局长,步伐很快,表情很平,警服笔挺,和每一次巡察时一模一样。他走进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都站起来。他说了句“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到何清文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简英杰看着他,何清文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简英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经过何清文面前的时候,手指松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落在桌面上,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何清文的保温杯旁边。他的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顺手放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察,走向下一个办公桌,问了几个问题,说了几句话,表情始终是平的。
何清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打开。一行字,简英杰的笔迹,很瘦,很硬。“结束以后,来办公室找我。我们谈谈。”
办公室里不止一个人看见了。陆诏宁看见了,他旁边的同事看见了,对面的人也看见了。纸条从何清文的指缝间露出一角,白色的,折得很整齐,上面的字迹虽然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猜到那是简英杰写的。没有人敢出声。
简英杰巡察完,走出了刑侦支队。何清文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拿着那张纸条,走出去了。
局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也许是不小心,也许是故意的。何清文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板弹回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走廊里有人经过,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气压很低,空气很稠,呼吸都很费力。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越拧越紧,随时都要断。
“我们谈谈。”何清文的声音,很低。
“谈什么?谈我怎么吃药?谈我怎么睡不着觉?谈我怎么把自己逼成一个正常人?”简英杰的声音比昨天还高,不是吼,是那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所有理智都在断裂边缘的嘶。走廊里的人停下了脚步。又有人停下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推门。
“简英杰——”
“你别叫我名字。你每次叫我名字,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又要说我没好好吃饭,又要说我瘦了,又要说我身体不要了。你除了这些,还会说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你累不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你开心吗?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你不想当局长了可以不当?”
安静了一瞬。很短的,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然后简英杰的声音又起来了,不是对着何清文,是对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声音推的。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陆诏宁,宋时予,还有几个刑侦支队的警员,还有几个别的处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简英杰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所有的退路都断了、只能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的那种红。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告诉你们。我是不正常。我有自杀倾向,有自残倾向。我吃了两年的抗抑郁药,盐酸舍曲林,每天三片,两年就是两千一百九十片。我有重度抑郁症,我严重失眠,我每天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我就是你们的局长,是一个——”他的声音裂开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哑的裂,是那种像布被撕开一样,咔的一下,声音变成了两半,一半堵在喉咙里,一半散在了空气里。
“是一个连正常都做不到的人。”他说完了。然后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压抑的哽咽,是那种从骨头缝里被挤压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被咽下去的眼泪一次性倒空的哭。他的肩膀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是直的,里面已经全碎了。
走廊里没有人动。没有人知道该动。陆诏宁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宋时予站在他旁边,白色的法医服在走廊的白墙前面几乎要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但空气里全是眼泪的味道。
何清林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步子很急,喘着气。他推开人群,走进办公室,看见简英杰站在那里哭,看见何清文站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和满地看不见的碎片。他回头喊了一声“哥”,简英文从后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重。
简英文走到简英杰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过来。简英杰靠在他哥的肩膀上,和上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他的哭声闷在简英文的肩窝里,肩膀还在抖,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什么都抓不住。简英文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何清文拍他的方式不一样,更轻,更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门口,被简英文的妻子牵着,仰着头看着办公室里的这一切——叔叔在哭,爸爸在拍叔叔的背,何叔叔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她看了几秒,松开简英文妻子的手,跑到何清文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何叔叔坏。”她说,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何清文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叔叔好坏。”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替什么人打抱不平。然后她被江烬抱走了。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跟着何清林一起来的,也许是一开始就在。他弯腰把简安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了。门锁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简英文看着何清文。他的手还放在简英杰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但目光已经离开了弟弟的脸,落在了何清文的脸上。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冷,硬,没有回旋的余地。
何清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简英杰靠在简英文肩上的样子,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蜷缩的手指。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错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告,等着判决。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不是走光的,是退的——有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走了。有人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被旁边的人拉走。陆诏宁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简英杰靠在简英文肩上哭的样子,看着何清文站在对面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手机上搜到的那些话——“长期服用可能引起肝功能损害、血小板功能异常、低钠血症。”他想起简英杰昨天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你以为我想吃药吗?”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半碗粥,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他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