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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重逢2(原创小说)

何清文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很淡,落在枕头旁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空的,被子的褶皱已经凉了,人走了很久。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安眠药的瓶子不在了,水杯还在,半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洗漱完走出卧室,餐桌上放着早餐。粥,小菜,煎蛋,筷子摆好了,粥盛了两碗,一碗喝了半碗,另一碗没有动。何清文站在那里,看着那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像是什么东西结了痂。他打开衣柜,警服少了一套。熨烫好的那件白色的衬衫不见了,肩章、领带、警号,都不见了。衣柜里空出了一个位置,不大,但很明显,像是一颗牙齿被拔掉了,旁边的牙齿还在,但那个洞在。

简英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笔在手里,但没有在写。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台上的绿萝又换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水珠在叶面上滚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到市局的时候大楼里还是黑的,保安在门口打瞌睡,被他吓了一跳。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慢慢亮了。

陆诏宁到办公室的时候,何清文还没有来。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假装在看卷宗,但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他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凑到旁边同事的桌边。“哥,我问你个事。”同事头也没抬。“说。”“盐酸舍曲林是干什么的?”

同事的键盘声停了。他抬起头,看了陆诏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字。“不知道。”陆诏宁又问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说“不知道,干活”,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他走。陆诏宁没有再问。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下了那四个字——盐酸舍曲林。页面加载出来,他往下翻,翻了几页,手指停住了。

“适应症:抑郁症。用法用量:成人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可根据病情调整至每日两片或三片。常见不良反应: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面,没有动。他想起简英杰昨天说的那些话——“两年,730天,我吃了2190片盐酸舍曲林,每天三片。”他想起简英杰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觉得那些数字很大,大到像石头砸在地上。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2190片,每天三片,两年,730天。

何清文还没有来。陆诏宁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装作在接水,把手机屏幕朝向几个正在吃早饭的同事。“哥,你们看一下这个。”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陆诏宁,谁都没有说话。有人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别看了,干活”。但他们还是看了。那些字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他们想起简英杰昨天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当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杯,假装在接水。现在他们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字,没有人说话。

宋时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箱。他看见饮水机旁边围了一群人,本来想绕过去,但陆诏宁叫住了他。“时予,你过来看看。”宋时予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些副作用,”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是不可逆的。”陆诏宁愣住了。“什么意思?”

宋时予看着他。“长期服用某些抗抑郁药物,可能会对身体的某些功能造成永久性损伤。具体要看服药时间、剂量和个体差异。”他没有说简英杰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饮水机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端着水杯走了,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有人拍了拍陆诏宁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陆诏宁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座位,坐下来,面前摊着那份还没有看完的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简英杰昨天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想起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饮水机旁边那个假装接水的人——那个人就是他。他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水龙头按下去,水哗哗地流,杯子满了,溢出来了,他没有关。他看着简英杰从他面前走过去,低着头,步子很快。他当时想叫住他,但没有。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简局?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简英杰走进电梯,看着门关上,看着数字往下跳。水还在流,溢出来的水顺着杯壁流到手上,凉的。他关了水龙头,把杯子里的水倒了,走回座位。昨天的事,今天的事,那些数字,那些副作用——可逆的,不可逆的。他不知道简英杰的身体里有多少是不可逆的。他只知道,那些药,他吃了两年,还在吃。

何清文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说话。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步子一样快,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打开卷宗,开始看。和每一天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样。因为他桌上的那束向日葵换了新的,金黄色的,花瓣上没有蔫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暖暖的光。花是新的,但人不是。

陆诏宁坐在角落里,看着何清文低头看卷宗的样子,看着他冷冰冰的侧脸、皱着的眉头、嘴角那道很淡的疤。他想起宋时予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副作用是不可逆的。”他想,何清文知道吗?知道那些药吃久了,有些东西就回不来了吗?他应该知道。他是何清文,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会在早上问简英杰“你怎么又不吃饭”,还是会把排骨夹到他碗里,还是会在他只吃青菜的时候把筷子伸过去打掉。他知道副作用,知道不可逆,知道那些药吃了两年还在吃,知道他瘦了、白了、眼底的青灰色从来没有真正散过。但他还是会把菜夹到他碗里,还是会说“你就吃这么点”,还是会在他只吃青菜的时候打掉他的筷子。因为他怕。他怕他瘦,怕他病,怕他有一天连从窗台上抱起来的重量都没有了。他怕,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怕才对。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简英杰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何清文抬了一下头。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陆诏宁看见了。他看见了何清文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去就没有了。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红了。

陆诏宁低下头,继续看卷宗。旁边的向日葵在日光灯下还是金黄色的,花瓣上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谁洒上去的。他看着那滴水珠,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滑,滑到花瓣的边缘,悬在那里,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