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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重逢2(原创小说)

宋时予到家的时候,宋晓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敷着面膜,白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下巴。她看了一眼宋时予,又看了一眼手机。“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宋时予换了鞋,没有去厨房。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宋晓玲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宋晓玲敷着面膜,没有说话。她知道弟弟有话要说——他每次有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坐在旁边,不说话,等她自己问。

“怎么了?”她问。

宋时予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今天上午,简局长和何支队在办公室吵起来了。”

宋晓玲的手指停了一下。面膜下面的表情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变了——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好奇,是那种听见了不想听见的东西的紧张。

“陆诏宁把我叫上去看的。走廊里站了好多人。”宋时予的声音很低,和他在现场说话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简局长说,他吃了两年的药。盐酸舍曲林,每天三片,两年就是两千一百九十片。还有安眠药,每天晚上一片,七百三十片。他说,不吃安眠药,他根本睡不着。”

宋晓玲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了。动作很快,没有像平时那样从下往上、慢慢揭,是直接撕下来的,面膜纸皱成一团,被她攥在手心里。她的脸上还有残留的精华液,亮晶晶的,但她没有擦。

“他还说,副作用有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每一个副作用都对身体产生巨大的影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宋时予停了一下,“后来他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了。他说,你知道我一天天有多忙吗?一天好几个会议,几十份文件。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你以为我想吃药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宋晓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团皱巴巴的面膜纸,一动不动。她的脸上还有精华液,亮晶晶的,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她想起今天下午刷到的那条新闻——北京市公安局局长简英杰接受媒体采访,谈夏季治安打击整治行动成效。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简英杰站在发言台后面,警服笔挺,表情很平,目光很稳。她当时看了一眼,划过去了。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今天上午刚在办公室里把文件扫了一地,说“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她不知道他吃了两年的药,两千一百九十片,每天三片。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吃了一年,两年,七百三十个夜晚,七百三十片。她不知道他的副作用——恶心、呕吐、失眠、头晕、嗜睡、体重下降。照片上的人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稳,那么像一座不会动的山。她想起百度百科上那行字——“历届最年轻局长”。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荣耀。现在她知道了,那行字的背面,写着一个正常人要用多少药才能维持正常。

“他还说了一句话。”宋时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宋晓玲看着他。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要把自己逼多狠才能吃完你给我的菜。”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宋晓玲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她在洗脸。洗了很久。宋时予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停了,毛巾挂上架子的声音,脚步声。宋晓玲走出来,脸上已经没有精华液了,干干净净的,但眼眶是红的。

“他今天下午不是还被记者采访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刷到新闻了。他站在台上,看起来很正常。”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上午把文件扫了一地、说了那些话之后,下午还能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对记者的闪光灯,表情很平,目光很稳,说那些该说的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简局长,吃了两千一百九十片盐酸舍曲林,吃了七百三十片安眠药,吃了两年,还在吃。他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简局长,今天上午说“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简局长,晚上回家以后,会蜷缩在窗台上,穿着一条短裤,抱着自己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子。这些事,新闻里不会写,百度百科上也不会写。但它们在,一直都在。

宋晓玲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双还湿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时予。”

“嗯。”

“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宋时予看着她。他想起简英杰今天上午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想起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饮水机旁边那个假装接水的人,经过那些探出来的头,经过安全出口的绿灯。他没有停。他想起他下午站在发言台后面的样子——警服笔挺,表情很平,目光很稳。他想,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站在台上,一半蜷缩在窗台上。台上那一半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笑该笑的,不笑不该笑的。窗台上那一半只穿一条短裤,抱着自己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空药瓶。他不知道哪一半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真的和假的,正常的和病的,撑得住的和撑不住的。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宋晓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弟弟的手握住了。宋时予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那种做法医的手——稳,准,不抖。但此刻,这只手在微微发抖。宋晓玲握紧了它。

“吃饭吧。”她站起来,走向厨房。锅里的饭还温着,菜也还在。她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好。宋时予走过来,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着。

吃完了,宋时予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他洗得很慢,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冲了三遍,放进沥水架里。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他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想起简英杰今天上午说的那些数字——2190,730,730,两年。他想,这些数字会刻在他脑子里很久,也许永远。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出厨房。

宋晓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变,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说话,广告,又一个人说话。她看着屏幕,但没有在看。宋时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无声的电视。

过了很久,宋晓玲开口了。“时予。”

“嗯。”

“你说,何清文知道吗?知道他把他逼成这样?”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都知道。简局长说的那些话,就是对他说的。”

宋晓玲没有再问。她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人在哭,不知道在哭什么,因为没有声音。但眼泪是一样的,不管有没有声音,都是咸的。

宋时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步行街,晚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零散的行人在走。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何清文今天上午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他没有看见,但他可以想象。文件散了一地,水杯碎了,水流了一地。何清文站在那里,没有追。他想起陆诏宁说,简局长休了六个月的年假,一个人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何清文出任务受伤,住进医院,旁边的床位就是简局长。他想起那道帘子。蓝色的,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拉得很严实。他在帘子这边,他在帘子那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子,但谁都没有拉开。他想,有些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药片,用眼泪,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用那些说出口了但已经晚了的话。他用那些东西量过,从帘子这边到帘子那边,距离是六个月。从盐酸舍曲林到艾司唑仑,距离是两年。从“你愿意再次嫁给我吗”到“你知不知道我要把自己逼多狠才能吃完你给我的菜”,距离是——他不知道。也许是一辈子。

他转过身,宋晓玲还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的电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最高温度二十四度,最低温度十二度。没有声音,但字幕打出来了。宋时予看着那行字幕——“明天晴天”,看了很久。他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简英杰还会去上班,何清文还会给他夹菜,他还会吃。那些药还会吃,那些会还会开,那些文件还会批。一切都不会变。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冰面下的水,一直在流。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姐姐在旁边,电视无声地闪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睡着之前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简英杰说的。今天上午,在局长办公室里,隔着门,隔着走廊,隔着那些假装接水的人和探出来的头,他听见了。

“你以为我想当局长吗?”

他闭上眼睛。明天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