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又谢的时候,凯莉收到了师父的密信。
信纸在指尖化为灰烬,老骨头在她识海里沉默。窗外正是午休时分,演武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雷狮还在那儿练锤——明日就是宗门内的小比,关系到后山灵泉三个月的使用权。
“小姐,”老骨头最终开口,“必须做吗?”
凯莉没应声。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个紫衣身影。雷狮今天穿了件窄袖劲装,出锤时手臂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汗湿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练到第三十七式时,他忽然停住,皱眉揉了揉右肩。
旧伤又疼了。
凯莉指尖无意识蜷起。三天前她才刚给他施过针,按理说至少能撑半个月。除非……他这几日根本没休息。
她转身下楼。
走到演武场边时,雷狮正仰头喝水,水囊举得很高,喉结滚动。看见她,他放下水囊,嘴角自然扬起:“怎么来了?”
“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凯莉走近,手指戳了戳他右肩。雷狮肌肉一紧,却没躲。
“没事,旧伤而已。”
“旧伤也是伤。”凯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新调的膏药,比上次的温和些。晚上睡前敷。”
雷狮接过,指尖碰到她手心。很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
“体质偏寒。”凯莉抽回手,转身要走,“明天小比,别太拼。灵泉三个月而已,不值得。”
雷狮在她身后说:“值得。”
她脚步一顿。
“你说过灵泉底部的‘寒晶石’能温养魔俢法器。”雷狮走到她身侧,“你的星月刃上次受损,需要那个。”
凯莉呼吸滞了瞬。她确实说过,三个月前随口提的一句,自己都快忘了。
“所以你是为了……”
“顺便。”雷狮别开脸,耳根有点红,“我本来也要去灵泉淬体。”
撒谎。凯莉看着他侧脸,心里某个地方酸胀得发疼。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明明是惦记着她的事,非要装成顺便。
老骨头在识海里轻声说:“小姐,他在对您好。”
我知道。凯莉闭上眼。就是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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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比那天,秋高气爽。
擂台设在主峰广场,青石板被晨露洗得发亮。各峰弟子乌泱泱围了好几层,凯莉挤在人群外围,嘴里叼着根草茎——棒棒糖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雷狮的对手是器峰一个弟子,使一对流星锤。两人实力悬殊,本该很快结束,但雷狮打得很……规矩。没有一贯的霸道碾压,反而在试探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在学。”旁边有弟子小声议论,“雷师兄最近好像转性了,上次跟符峰切磋也是,明明三招能赢,硬是拖了二十招。”
“听说是在研究各峰功法特点,为了年底的百门大比做准备。”
凯莉咬断了草茎。苦涩的汁液在嘴里漫开。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说过,魔俢一脉讲究“知己知彼”,了解得越多,法器应对越从容。他记住了,并且在实践。
擂台上,雷狮终于结束试探。一锤震飞对手的流星锤,胜负已分。他收锤而立,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她,挑眉笑了笑。
那笑容太明亮,像秋日的太阳,晃得凯莉眼睛发涩。
下一场是决赛,对手是剑峰大师兄。两人实力相当,打得难分难解。战至百招时,雷狮忽然卖了个破绽——左肩空门大开。
这是“雷霆九式”里的一式虚招,下一瞬就该旋身反击。凯莉太熟悉他的路数了,甚至能预判出他接下来三招的轨迹。
但就在这一瞬,她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无声射出,精准刺入雷狮右膝后方的穴位——不伤身,只让肌肉痉挛一息。
一息,足够对手抓住破绽。
剑锋刺来的时候,雷狮本该旋身避开,但右膝突然一软,动作慢了半拍。长剑擦过他左肩,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料。
全场哗然。
雷狮踉跄站稳,猛地转头看向凯莉的方向。他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最后凝固成一种尖锐的质疑。
凯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裁判宣布剑峰胜出。雷狮没理会肩上的伤,径直跳下擂台,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散的喘息。
“什么怎么回事?”凯莉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
“刚才……”雷狮盯着她的眼睛,“我右膝突然使不上力。”
“旧伤复发了吧。”凯莉从袖中掏出伤药和绷带,递过去,“止血。”
雷狮没接。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窃窃私语声都渐渐低下去。秋风卷过广场,吹起她一缕蓝发,拂过他染血的肩头。
最终,他接过药,转身走了。
背影挺得笔直,但左肩那抹红刺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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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凯莉去了后山寒潭。
雷狮果然在那儿。他坐在潭边青石上,上衣褪到腰间,正自己给肩头上药。动作笨拙,绷带缠得乱七八糟。
凯莉走过去,蹲下,接过他手里的药瓶。
雷狮身体僵了僵,但没拒绝。
月光很亮,照得伤口血肉模糊。剑锋划得不深,但很长,从锁骨斜到肩胛。凯莉清洗伤口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药粉撒上去,雷狮肌肉抽搐了一下。
“疼?”她问。
“不疼。”雷狮声音闷闷的。
绷带一圈圈缠好,打结时,凯莉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皮肤。很烫。
“为什么?”雷狮突然问。
凯莉手一顿:“什么为什么?”
“今天在擂台上,你做了什么?”他转过头,月光下,那双紫眼睛里有种破碎的东西,“我要听真话。”
夜风吹过潭面,荡起细碎涟漪。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在叫,一声声,凄清得很。
凯莉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收拾得很慢,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雷狮,”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雷狮愣住。
“我是魔俢。”凯莉站起来,俯视着他,“魔俢一脉,最擅长算计人心。你现在看到的我,也许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所以今天是你……”
“是我。”凯莉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想让你输。至于原因……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她提起药箱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离。
雷狮没追。他坐在青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肩上的伤口忽然剧痛起来,痛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寒潭水汽氤氲,模糊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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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雷狮还是会在晨练时多买一张饼,但不再特意送到凯莉院门口,只放在老槐树下。凯莉还是会去取,但吃完后,会在树下放两颗自己炼的养气丹——算是补偿。
他们不再一起去后山,不再一起吃烤鱼。偶尔在藏书阁遇到,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但凯莉知道,雷狮在查她。
他翻遍了藏书阁关于魔俢的典籍,甚至托关系去坊市黑市买情报。有次凯莉在药房当值,听见两个血煞教弟子嘀咕:
“雷师兄最近疯了吧?天天泡在古籍堆里,眼都熬红了。”
“听说在查什么‘魔俢秘辛’……该不会和那位凯莉姑娘有关?”
“嘘——小声点!”
凯莉垂眼捣药,玉杵一下一下,捣得很重。药材碾成细末,苦香弥漫。
老骨头说:“他在怀疑您了。”
“嗯。”凯莉应着,手却没停。
“需要干预吗?”
“不用。”她停下动作,看着钵里深绿色的药泥,“让他查。查得越深,将来……恨得越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药房窗外掠过一道紫影——是雷狮。他显然听见了最后两句,脚步顿了顿,却没进来,径直走了。
凯莉看着空荡荡的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抱着猫,蹲在厨房门槛上对她笑的样子。
那么明亮,那么鲜活。
而现在,她在一点点亲手掐灭那光亮。
玉杵“哐当”掉进药钵,溅起几点药泥。凯莉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慢慢地攥成拳。
指甲再次掐进掌心,掐进旧伤。
疼才好。
疼才记得住,自己正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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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够把一道裂痕,撕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