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发放月例那日,秋意已深。
凯莉排在内门弟子的队伍末尾,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凡俗的物件,边缘磨得光亮,是她从坊市一个小乞丐手里换来的。队伍挪动得很慢,前头有人为了一瓶养气丹的成色跟执事争执,声音尖利。
“下品!这分明是下品!上个月还是中品!”
“爱要不要。”执事眼皮都懒得抬。
凯莉垂下眼。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这就是修真界,资源永远向强者倾斜。雷狮是血煞教大弟子,月例自然丰厚;而她这个外来客卿,领的不过是勉强维持修炼的份额。
但今天,执事递过来的锦囊格外沉。
凯莉挑眉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灵石丹药,多了一枚“清心玉佩”,成色极好,灵气氤氲。还有一张字条,字迹锋利:“赔你的星月刃。”
是雷狮。
她捏着玉佩站了会儿,队伍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凯莉收起锦囊,转身离开时,看见雷狮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他没看她,正低头跟卡米尔说什么,侧脸在秋阳里绷着,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卡米尔却抬眼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凯莉紧了紧手中的锦囊,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她该高兴的,计划在顺利推进——雷狮即便怀疑她,还是忍不住对她好。这种矛盾会慢慢撕扯他,直到道心出现裂痕。
可为什么心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傍晚,凯莉坐在小院里捣药。桂花过了最盛的时节,零星星落在石桌上,被她一起捣进药钵里。空气里弥漫着甜苦交织的奇异香气。
老骨头现形,巴掌大的骷髅飘在药钵上方:“小姐,他在查魔俢的‘同心咒’。”
凯莉捣药的手顿了顿。
同心咒——魔俢禁术之一,施术者可与受术者共担伤痛,乃至生死。但代价极大,需以施术者心血为引,且一旦种下,终身不可解。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凯莉声音很轻。
“藏书阁三层东侧第七排,有一卷《禁术残篇》,第三页有提及。”老骨头说,“他昨日在那里待了三个时辰。”
凯莉沉默地捣着药。玉杵撞在钵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
“小姐,”老骨头犹豫了下,“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您替他承担了部分心魔反噬。”
“那就让他查。”凯莉放下玉杵,药泥已经细如膏脂,“查得再深些才好。”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响。
不是雷狮那种随意的推门就进,是规规矩矩的三声轻叩。
凯莉擦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卡米尔,依旧戴着兜帽,机械臂收在袖中。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大哥让送的。”
桂花糕。不用打开都知道。
凯莉接过,油纸还温着:“他呢?”
“在跟长老议事。”卡米尔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太锐利,不像个少年,“凯莉师姐,我大哥肩上那道伤,愈合得比正常慢。”
是陈述,不是询问。
凯莉捏紧了油纸包,面上却笑:“剑锋带了剑气,难愈些正常。”
“是吗。”卡米尔声音平平,“可药峰长老说,那剑上无毒无咒,按理七日就该结痂。如今已经第十日了,伤口边缘还在渗血。”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飒飒作响。
两人在院门口对峙。许久,凯莉轻声问:“卡米尔,你觉得是我动了手脚?”
“我不知道。”卡米尔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大哥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捂着心口喘气——那不是旧伤的位置。”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师姐,如果您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大哥他……看起来凶,其实很重情。您若需要帮助,他不会不管。”
这话说得太真挚,真挚得凯莉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苦衷”,想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糕要凉了,替我谢谢他。”
卡米尔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凯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油纸包散开,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却让她一阵反胃。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桂花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可嚼到第三口时,“咔”一声轻响。
凯莉僵住。
她慢慢吐出口中的糕点,在碎屑里,发现了一小截极细的银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毒性不烈,只会让人灵力滞涩三日,但足以在关键时刻致命。
这不是雷狮会做的事。
那么是谁?谁能在雷狮送出的糕点里动手脚?谁又知道,雷狮一定会把糕点送给她?
凯莉捏着那截碎针,指尖冰凉。
老骨头飘下来:“是警告。”
“嗯。”凯莉盯着针尖的蓝光,“有人知道我的计划,并且在提醒我——别心软,别露馅。”
“要告诉雷狮吗?”
凯莉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桂花香得发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
最终,她把碎针收进一个小玉瓶,藏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继续坐在地上,一块一块,吃完了剩下的桂花糕。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尝某种刑罚。
甜味在嘴里泛滥成灾,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
那晚子时,凯莉去了后山寒潭。
雷狮果然在。他盘坐在潭边巨石上修炼,周身缠绕着细密的电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感应到她的气息,他睁开眼,电光瞬间敛去。
“有事?”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凯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潭水倒映着残缺的月亮,晃晃悠悠。
“桂花糕很好吃。”她说。
雷狮没应声。
“卡米尔说你最近睡不好。”凯莉侧头看他,“心口疼?”
“旧伤。”雷狮简短回答,顿了顿,“你的星月刃温养得如何了?”
“还没开始。”凯莉从怀里掏出那枚清心玉佩,“这个太贵重,我不能要。”
“给你了就拿着。”雷狮皱眉,“碎嘴什么。”
又是这种口气。明明关心,偏要装得不耐烦。
凯莉捏着玉佩,冰凉的玉石在掌心渐渐捂暖。她忽然问:“雷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恨我吗?”
潭水“哗啦”轻响,是鱼跃出水面。
雷狮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像井:“那要看骗我什么。”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凯莉迎上他的目光,“比如,我接近你另有目的,我对你好都是算计,我……”
“凯莉。”雷狮打断她,声音很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风吹过,吹散她鬓边的碎发。远处传来守夜弟子换岗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在寂静里。
凯莉最终低下头,把玉佩挂回脖子上:“没什么。就当我胡言乱语。”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
雷狮的手很烫,掌心有练锤磨出的厚茧,硌着她的皮肤。他仰头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查了同心咒。”
凯莉心跳漏了一拍。
“禁术残篇上写,施术者需以心头血为引,与被施术者共担伤痛。”雷狮一字一句,“我这几个月,每次旧伤发作时,心口都会刺痛——不是伤处的疼,是更深的地方。”
他站起来,逼近一步:“你是不是……”
“不是。”凯莉飞快否认,想抽手,他却握得更紧。
“看着我回答。”雷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是不是你?”
两人在夜色里对视。寒潭的水汽氤氲上来,沾湿了衣摆。
许久,凯莉笑了——是她最擅长的那种,甜得发腻的笑:“雷师兄想多了。我哪有那本事?心头血是多珍贵的东西,我凭什么给你用?”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刀子,精准地扎进两人之间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
雷狮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深沉的晦暗。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讽刺,“我算什么。”
说完,他转身就走。紫衣背影很快没入夜色,再没回头。
凯莉站在原地,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才缓缓蹲下身,捂住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生生撕扯。
老骨头飘出来,幽幽说:“小姐,您刚才若说实话,也许……”
“没有也许。”凯莉咬着牙站起来,眼眶发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动了情的棋子……死得更快。”
她踉跄着走回小院,关门,落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怀里还揣着那块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像谁残余的体温。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最后几朵桂花,叩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像叹息。
像送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