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尘缘断（终篇）

冷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像被浸过的宣纸，晕开一层极淡的白。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空气，落在人皮肤上，带着点清冽的凉。

沈昭颖趴在床边，睡得很浅。他的手还握着贺岁的手，指尖抵着贺岁冰凉的手背，像是握着一截失了温的玉。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泛着青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是梦里哭过的痕迹。

贺岁是在后半夜醒的。

不是那种骤然惊醒的急促，是像潮水退去般，一点点从混沌里浮上来。眼皮很重，像是粘了湿棉花，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

首先撞进眼底的，是病房天花板的惨白，然后是吊瓶里缓慢滴落的药水，一滴，又一滴，砸在透明的管路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接着，是手上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很暖，带着点微烫的热度，透过冰凉的皮肤渗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脑海里的迷雾。

他动了动手指，很轻，却立刻被握住了。

沈昭颖几乎是瞬间惊醒的，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惺忪还没散去，就撞上了贺岁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整个病房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贺岁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茫然了。那片荒芜的雾霭正在散去，露出底下藏着的、沈昭颖刻了六年的模样。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从岁月里捞出来的温柔。

“贺岁？”沈昭颖的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他试探着喊，指尖微微收紧，“你……醒了？”

贺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昭颖的脸上，从那双红肿的眼睛，到苍白的嘴唇，一寸寸地描摹，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记忆还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了一地。有十七岁那年的栀子花香，有雨里并肩撑着的伞，有天台的星星，还有夜市里那枚闪着银光的戒指。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打转，晃得他头隐隐作痛，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心尖发颤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很干，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水……”

沈昭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瞬间被灌满了生机。他连忙松开手，踉跄着去倒温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微微一缩，却顾不上疼。

他端着水杯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贺岁，让他靠在床头。杯沿抵着贺岁的嘴唇，温水滑进去，润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服的喟叹。

贺岁喝完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他在用力想，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像是有了引线，正在一点点地拼凑起来。

沈昭颖坐在床边，不敢说话，只敢看着他。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怕这又是一场梦，怕贺岁下一秒又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有鸟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贺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昭颖的脸上，这一次，不再有迷茫。那眼神里，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种压抑了六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沈昭颖的脸颊。

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沈昭颖的全身。他僵在原地，眼眶猛地红了。

“昭颖。”

贺岁喊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极清晰的、刻在骨血里的熟稔。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昭颖心里锁了三年的门。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思念、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砸在贺岁的手背上，烫得贺岁微微一颤。

“我……”贺岁看着他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想抬手擦掉他的眼泪，手指却有些僵硬。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那些被压抑的、被遗忘的，全都回来了。

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他刚被接回沈家，沈昭颖对他的敌视。

他想起了栀子树下，沈昭颖趴在石桌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偷偷画了他的侧脸，藏在画册的最后一页。

他想起了夜市里，他攥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那枚银戒指，送给他，想告诉他，他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陆情知歇斯底里地骂他，骂他是私生子，骂他不该缠着沈昭颖。他看着陆情知眼里的恨意，看着沈昭颖被拦在楼梯口，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起了他离开的那天，天也是阴的。他站在沈家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栀子树开得正盛，却再也没有那个画画的少年了。

这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对不起。”贺岁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的指尖抚过沈昭颖的眼角，擦掉那滚烫的泪水，“昭颖，对不起，我忘了你……我忘了我们的约定。”

沈昭颖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扑进贺岁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脸埋在贺岁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贺岁的病号服，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喊着：“贺岁……贺岁……”

贺岁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这个拥抱，迟了三年。

三年的时光，三年的分离，三年的思念，都在这个拥抱里，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贺岁的下巴抵着沈昭颖的发顶，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很快，贴着沈昭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悸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昭颖才从贺岁的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看着贺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沈昭颖的嘴唇上，那嘴唇因为哭过，显得格外红润，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触碰的诱惑。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以前，他不敢，因为他们是兄弟，因为世俗的眼光，因为陆情知的阻拦。

可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他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他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贺岁的手指，轻轻抬起沈昭颖的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贺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炽热。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能闻到贺岁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好闻得让他心慌。

他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泪水还在闪烁。

贺岁的脸，一点点地靠近。

他的鼻尖，先触到了沈昭颖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气息。沈昭颖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拂过贺岁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贺岁的目光，紧紧锁着沈昭颖的眼睛。他看到了他眼底的自己，看到了他的紧张，他的期待，还有他压抑了三年的爱意。

他的唇，终于落了下去。

很轻，很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沈昭颖的唇上。

沈昭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贺岁唇上的温度，带着微凉的触感，却烫得他浑身发麻。

贺岁没有动，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他怕吓到他，怕这又是一场梦。

过了几秒，他才试探着，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沈昭颖的下唇。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沈昭颖心里积压了三年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环住贺岁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急切，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不管不顾的冲动。他的舌尖探进贺岁的嘴里，与他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水的甜。

贺岁的身体一颤，随即，他加重了这个吻。他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沈昭颖的腰，将他更紧地揽进怀里。这个吻，带着三年的思念，三年的愧疚，三年的爱意，缠绵而浓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让人窒息的气息。

沈昭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像是要飞起来的喜悦。他的手抓着贺岁的病号服，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贺岁就会消失。

贺岁能感受到他的颤抖，感受到他的喜悦，感受到他的爱意。他的吻，变得更加温柔，更加缠绵。他的舌尖轻轻描摹着沈昭颖的唇形，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鸟雀还在叫着，天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吊瓶里的药水还在缓慢滴落，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吻，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沈昭颖靠在贺岁的怀里，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的额头抵着贺岁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看着贺岁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

贺岁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能化开世间所有的寒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昭颖的嘴唇，那里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昭颖。”贺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沈昭颖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带着笑意。

“想起了栀子树。”贺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他融化，“想起了天台的星星，想起了夜市的戒指，想起了……我们的约定。”

他的手，缓缓伸进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枚银戒指。

戒指的光泽，在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贺岁握着戒指，看着沈昭颖，眼神虔诚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昭颖，”他说，“高考结束了。我带你去看海，去看晚霞。”

沈昭颖看着他，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幸福的泪。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好。”

贺岁笑了，他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看着沈昭颖温柔的笑容，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

他伸出手，抱住沈昭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栀子花香的味道，带着三年的等待，和一生的期许。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

那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里，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病房外，陆知南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门里的人。

老房子的院子里，那棵栀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

春天，就要来了。

而那些被风雨吹散的约定，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爱意，终究会在阳光里，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