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尘缘断（绝响篇）

天光一寸寸漫过窗棂，从最初那抹极淡的鱼肚白，渐渐晕染成透亮的金。病房里的最后一丝夜色被驱散，消毒水的味道在晨光里淡得近乎透明，只有窗台上那截沾了露水的枯枝，还留着雨夜的凉。

沈昭颖靠在贺岁的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的光泽在阳光下温温润润的，像极了贺岁看他时的眼神。他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眼底是压了三年终于得以舒展的笑意。

贺岁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臂环着沈昭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这六年里缺失的拥抱，全都补回来。

沈昭颖能清晰地闻到贺岁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药香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和记忆里十七岁那年夏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往贺岁怀里缩了缩，声音软得像棉花：“贺岁，你说我们去看海，要选哪片海啊？”

贺岁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发梢，声音沙哑却温柔：“你选。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我想去南边的海，”沈昭颖仰起头，看着贺岁的下巴，眼里闪着光，“听说那里的晚霞是橘红色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我们可以在海边搭个帐篷，晚上看星星，就像以前在天台一样。”

“好。”贺岁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唇瓣的温度带着微凉的暖意，“都听你的。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走。”

沈昭颖的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贺岁的颈窝，闷闷地说：“贺岁哥，我等了你三年。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忘了我。”

贺岁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着沈昭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会。我怎么会忘了你。昭颖，你是我这辈子，最不会忘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栀子树下，沈昭颖趴在石桌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想起了雨里，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水打湿了裤脚，却笑得一脸灿烂。想起了夜市的灯火里，他攥着那枚银戒指，手心紧张得全是汗。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夏天，陆情知的嘶吼像一把刀，把他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这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昭颖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十七岁那年，沈昭颖为了护着他，被路边的混混推搡时磕到的。

“还疼吗？”贺岁的声音很轻，带着疼惜。

沈昭颖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早就不疼了。那时候你还傻乎乎地跑回家拿药，结果被阿姨骂了一顿。”

贺岁也笑了。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漫过了那些尘封的岁月，漫过了三年的分离，落在沈昭颖的脸上，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怕极了，”贺岁低声说，“怕你有事。怕你再也不理我。”

“我怎么会不理你。”沈昭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贺岁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贺岁的心。他看着沈昭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映着窗外的天光，映着三年的等待和期许。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昭颖的手指堵住了嘴唇。

“别说了。”沈昭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

贺岁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像是电流，窜遍了四肢百骸。他看着沈昭颖的嘴唇，那嘴唇红润饱满，还带着刚刚亲吻过的湿润光泽。

他低头，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刚才那样的急切和汹涌，却带着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柔。唇瓣相贴，呼吸交融，像是两颗漂泊了三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停泊的岸。

沈昭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贺岁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贺岁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吻掉那滴滚烫的泪。他的吻很轻，很柔，从眼角，到脸颊，到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辗转厮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清脆的鸟鸣声。

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贺岁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清晰而温柔。

沈昭颖看着他，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贺岁缓缓抬起头。他的额头抵着沈昭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深水。

“昭颖，”他轻声说，“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了他的太阳穴。他的眉头猛地蹙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贺岁？”沈昭颖察觉到了不对，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贺岁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那片温柔的光正在迅速褪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原本清晰的焦距，渐渐变得模糊。

他看着沈昭颖，眼神里的温柔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空洞的茫然。

那种眼神，像极了昨天，他刚醒过来时，看着沈昭颖的眼神。

沈昭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手紧紧抓着贺岁的手臂，声音发颤：“贺岁？你看着我。我是昭颖啊。沈昭颖。”

贺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原本紧紧抱着沈昭颖的手，开始一点点地松开。

那种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脑海。那些刚刚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那些栀子花香，那些雨里的伞，那些天台的星星，那些夜市的戒指，还有眼前这个少年的脸……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

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擦，在他的脑海里，用力地擦着，擦着，把那些温暖的、清晰的记忆，一点点地擦掉，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贺岁！”沈昭颖慌了，他伸出手，想去抚摸贺岁的脸，却被贺岁猛地推开。

贺岁的身体向后缩了缩，靠在床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他看着沈昭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种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一丝温度。

沈昭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贺岁，嘴唇颤抖着，一遍遍地喊着：“贺岁，我是昭颖啊。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刚刚还说，要带我去看海的。你刚刚还吻我的。你忘了吗？”

贺岁看着他，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努力地回想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的语气。

“你……是谁？”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进了沈昭颖的心脏。

沈昭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贺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再也没有了他的影子。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贺岁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沈昭颖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他伸出手，想去抓住贺岁的手，却被贺岁再一次推开。

“别碰我。”贺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四处游荡，落在吊瓶上，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枚被沈昭颖握在手里的银戒指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

那些刚刚被拼凑起来的记忆，那些刚刚被唤醒的爱意，那些刚刚许下的约定，在天光完全亮起的那一刻，像是一场短暂的烟火，绚烂过后，便归于死寂。

沈昭颖看着贺岁，看着他那双陌生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浓浓的绝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贺岁，”他的声音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戒指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你怎么能……又忘了呢？”

你怎么能，在我刚刚看到希望的时候，又把我推回了深渊。

你怎么能，在我们刚刚拥抱的时候，又变成了陌生人。

你怎么能，忘了栀子树，忘了天台的星星，忘了夜市的戒指，忘了……我。

贺岁看着他哭，眼神里依旧是一片茫然。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很可怜，却又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怜。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他的太阳穴。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头……好痛……”

沈昭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的疼，像是要把他撕裂。他想上前，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可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贺岁更害怕。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贺岁蜷缩在床上，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

窗外的鸟雀还在叫着，声音清脆而欢快。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明亮得晃眼。

可沈昭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枚银戒指，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贺岁是真的醒过。

是真的想起过他。

是真的吻过他。

是真的，许过他一个未来。

可是，在天光完全亮起的那一刻，一切都没了。

像是一场盛大的幻觉，醒来之后，只剩下满地的碎片。

病房里，贺岁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沈昭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贺岁的背影，看着那道单薄的、疏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把那枚银戒指放在床头柜上。

戒指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却再也暖不了任何人的心。

“贺岁，”沈昭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海边的晚霞，我自己去看就好。”

“天台的星星，我自己去看就好。”

“栀子树开花的时候，我会替你去看看的。”

“你……好好的。”

“我真的……很爱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贺岁的背影，看了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病房。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带着刺骨的凉。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贺岁依旧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从来没有想起过什么。

门外，沈昭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冷。

那棵栀子树，或许会开花吧。

可是，那个会陪他看栀子花的人，再也不会记得他了。

这场迟了六年的相遇，终究还是，败给了命运。

天光彻底亮了。

亮得，看不见一丝阴影。

却也亮得，再也没有了，任何温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