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沈昭颖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陆情知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冰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电话那头的忙音持续了很久,终于被接通,传来沈昭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妈。”
陆情知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昭颖,我回国了,在你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沈昭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陆情知看着窗外。雨幕里,沈昭颖的身影很快出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快步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一股冷雨的湿气瞬间涌了进来。
“妈,你真的回来了。”沈昭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期待,还有一丝惶恐。
陆情知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三年了,昭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硌人,眼底的青黑很重,显然是这些年没睡过安稳觉。她抬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嗯,回来了。”
“你是不是去医院看贺岁了?”沈昭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紧紧盯着她,“陆知南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去了302病房。”
陆情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去看了。”
“他怎么样了?”沈昭颖的声音瞬间拔高,又很快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还记得我吗?”
陆情知的心猛地一揪,她看着儿子眼底的光,那是三年来从未熄灭过的期待。她多想告诉他,贺岁记得,贺岁还在念着他。可她不能。她只能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病得很重,昭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怔怔地看着陆情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陆情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到我的时候,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是你的妈妈。他连你的名字,都觉得陌生。”
“不可能!”沈昭颖猛地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他说他想起栀子树了,想起海边的晚霞了!他怎么会不记得我?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骗我?”
陆情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昭颖,别自欺欺人了。他的病,医生说……很难治好。”
沈昭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陆情知看着他,心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她知道,她是在剜儿子的心。可她别无选择。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沈昭颖的哭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过了很久,沈昭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看着陆情知,声音沙哑得厉害:“妈,带我去医院。我要见他。”
陆情知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昭颖,别去了。他现在认不出你,去了只会更难过。”
“我不管!”沈昭颖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我要见他!就算他不认识我,我也要见他!”
陆情知看着他眼底的倔强,那是她最熟悉的眼神。从小到大,昭颖认定的事,就从来没有改变过。她知道,她拗不过他。最终,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车子再次启动,朝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车厢里依旧很静,沈昭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空洞得吓人。陆情知看着他,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会毁掉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可她别无选择。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老陈撑着伞,护着他们走进住院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上午更浓了,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意。
沈昭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302病房。陆情知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陆知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贺岁,再喝口水好不好?”
沈昭颖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指微微发颤,迟迟不敢推门。陆情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沈昭颖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贺岁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手里依旧攥着那枚银戒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空洞地落在戒指上。陆知南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沈昭颖的目光落在贺岁身上,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贺岁苍白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贺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得像一阵风。
贺岁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沈昭颖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茫然。他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是谁?”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怔怔地看着贺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多希望,这只是贺岁的一句玩笑话。可他看着贺岁眼底的陌生,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陆情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昭颖,我们走吧。”
沈昭颖没有动,他依旧看着贺岁,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缓缓走到床边,伸出手,想摸摸贺岁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贺岁手里的银戒指,那是贺岁在夜市攥着零花钱挑了很久的物件,是少年在高考前,亲手给他戴上的纪念。只是这份心思,一直藏在贺岁的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只在无数个栀子花开的午后,被他偷偷描摹在画纸的角落。他们是兄弟,是彼此救赎的光,从来没有过逾越分寸的话,更没有过争执吵闹,只是把对方放在了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贺岁,你看看这个戒指。”沈昭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在夜市看中的。你说,把它送给我,带我去海边看晚霞。”
贺岁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戒指,又看看沈昭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腾,却又抓不住。那些关于栀子树、关于画纸、关于雨中共伞的碎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真切。
“戒指……”他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戒指的边缘,“好像……很熟悉。”
“你再想想,贺岁。”沈昭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你再想想,我们一起在栀子树下画画,一起在雨里撑伞回家,一起……一起在天台看星星,你给我讲那些理科公式里藏着的浪漫。”
他的话还没说完,贺岁突然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头……好痛……”
“贺岁!”陆知南连忙扶住他,焦急地喊,“医生!医生!”
沈昭颖看着贺岁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上前,却被陆情知拉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情知,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无措,没有愤怒,只有浓浓的慌乱:“妈,他怎么了?他怎么会这么疼?”
陆情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昭颖,你别逼他了。他的病,经不起刺激。”
沈昭颖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没有逼他!我只是想让他记起我!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陆情知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的防线终于崩塌了。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我逼他的。是我让他走的。”
沈昭颖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陆情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是你?妈,是你让他走的?”
陆情知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我。当年我看到你们走得太近,看到他画满了你模样的画册,看到他藏在枕头下的戒指,我怕了。我骂他是私生子,我逼他离开你,我告诉他,你们是兄弟,不该走得这么近,免得惹人闲话。我以为,这样做是为了你好。我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可我没想到,他会因为压力太大,得了这么重的病。我更没想到,你会等他三年。”
沈昭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亲近,那些少年人小心翼翼的陪伴,原来在母亲眼里,竟是这般碍眼。他和贺岁,从来没有过争吵,从来没有过逾矩的举动,只是守着一份默契,在栀子花香里,在蝉鸣声声里,把彼此当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这份纯粹的念想,却被母亲的猜忌和强硬,碾得粉碎。
陆情知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是为了你啊,昭颖!他是你的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们走得太近,别人会怎么说?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我不能让你毁了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沈昭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怒吼,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我的人生早就毁了!从他离开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毁了!妈,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每天都在等他!我以为,只要我等下去,他就会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在栀子树下画画,在天台看星星!可你呢?你不仅把他赶走了,你还骗我!你说他不记得我了,你说他病得很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陆情知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可她的好,却变成了刺向他的刀。
病房里的动静引来了医生和护士。他们匆匆检查了贺岁的情况,立刻给他注射了镇静剂。贺岁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枚银戒指。那枚戒指,终究没能戴到沈昭颖的手上,终究没能陪着他们,去看那场约定好的海边晚霞。
沈昭颖看着他熟睡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缓缓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贺岁的手。贺岁的手很凉,像冰一样。他看着贺岁手里的戒指,心里一阵酸涩。
“贺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等你。等你好起来,等你记起我。等你记起,我们还没看完的星星,还没去成的海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执念。他和贺岁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纠葛,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可这份陪伴,却足以支撑他走过三年的漫长时光。
陆情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她错了。她错得离谱。她以为,她能斩断他们之间的念想。可她没想到,有些东西,就算是失忆,就算是病痛,也终究是斩不断的。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惦念,早已在两个少年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陆知南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陆阿姨,您看到了。有些事,不是您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他们俩,从来都只是想守着彼此,哪有什么逾越的心思。”
陆情知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知道。我错了。”
她走到床头柜前,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桌子上。她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一阵酸涩。这张卡,曾是她用来斩断他们念想的工具。可现在,它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张卡里有300万。”陆情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算是我对他的补偿。你替他收着,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病。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好他。”
陆知南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沈昭颖的背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陆阿姨。”
陆情知看着贺岁熟睡的脸,又看看沈昭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干涉他们的事了。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
她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脚步,背对着病房里的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昭颖,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冷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老陈撑着伞,快步迎上来:“陆女士,要不要回酒店休息?”
陆情知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声音沙哑得厉害:“去老房子。”
她想去看看那棵栀子树。看看,那棵见证了两个少年纯粹陪伴的栀子树,能不能在这场雨里,开出花来。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窗外的街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水墨色。陆情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六年前,贺岁刚被沈故接回沈家的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客厅里,局促不安地喊她“陆阿姨”。
她想起沈昭颖对他的处处刁难,想起他默默承受的样子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以为,她能护住自己的儿子。可她没想到,她的保护,却变成了最深的伤害。
车子停在老房子门口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陆情知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栀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光秃秃的枝桠上,没有一片叶子。可陆情知却仿佛看到了,在那场盛夏的阳光里,两个少年蹲在树下,一个看书,一个画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贺岁偷偷抬眼,看着沈昭颖认真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手里的画笔,悄悄勾勒着少年的轮廓。他们之间没有言语的争执,只有安静的陪伴,像栀子花香一样,清淡却绵长。
她走到栀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可她知道,等雨停了,这棵栀子树,或许会开出花来。但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惦念,那些被风雨吹散的约定,终究是找不回来了。
病房里,沈昭颖依旧握着贺岁的手,眼神温柔得像水。他看着贺岁熟睡的脸,轻声说:“贺岁,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海边看晚霞。好不好?”
贺岁在睡梦中,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他的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枚银戒指。
窗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可病房里,却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怅然的光。
那是少年陪伴的光,是未完成约定的光,是被命运捉弄,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光。
这场雨,终究会停的。
而那些藏在骨血里的念想,终究会在阳光里,凝成一道,看不见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