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岁推门出去的瞬间,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包厢,卷起他米色风衣的下摆,像一只仓促展翅的蝶。沈昭颖僵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带得轻轻晃动的木门,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的炭粉凉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寸寸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画廊老板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昭颖啊,别往心里去。贺先生他……情况特殊,陆先生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是几年前得了病,记性不太好,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沈昭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厉害。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封写在信纸上的字字句句,六年来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他反复摩挲,早就刻进了骨血里。进行性遗忘症,会慢慢忘记所有人,所有事,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他曾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国外的治疗有效,或许贺岁还能记得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刚才那句“抱歉,我好像……不记得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包厢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推杯换盏的声音,谈笑风生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画廊老板说了声“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便快步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不进他心里的半分寒意。他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饭店的大门,晚风迎面而来,带着路边香樟树叶的萧瑟气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路灯下的贺岁。
贺岁正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线条愈发利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而烦恼。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三年前那个在栀子树下看书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沈昭颖的脚步顿住了,胸腔里的心跳声骤然变得急促,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上的银戒指,戒指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硌着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二十六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趴在贺岁膝盖上撒娇的高中生,可在看到贺岁的那一刻,所有的成熟伪装,都轰然崩塌。
贺岁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昭颖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昭颖,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沈昭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问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治疗有没有效果,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干涩的:“你……怎么还没走?”
贺岁的目光落在他小指的银戒指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沉稳的沙哑:“等人。”
“等陆知南?”沈昭颖脱口而出。
贺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
空气陷入了沉默,只有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路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没有交汇。二十三岁的他们,站在深秋的街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的时光,还有被疾病生生斩断的记忆。
沈昭颖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心脏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疼。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贺岁也是这样,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医书,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落下一圈毛茸茸的金辉。那时候的贺岁,刚满十八岁,眼里有光,有温柔,有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底一片荒芜,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陌生人的疏离。
“贺岁。”沈昭颖轻声喊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贺岁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沈昭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一起在老房子里住了两年,你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我画画的时候,你会坐在旁边看书。院子里有一棵栀子树,夏天的时候,花开得满院都是香的。你还给我买过一枚银戒指,在夜市的小摊上,很便宜,但是……我一直戴着。”
他说着,举起手,让小指上的银戒指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三年了,这枚戒指跟着他从高中到美院,从青涩少年到小有名气的画家,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贺岁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记忆像是一片空白的荒原,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头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太阳穴,那些零碎的、模糊的光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抱歉。”贺岁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我……想不起来。”
沈昭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贺岁眼里的歉意,那歉意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纯粹的、对陌生人的愧疚。原来,真的可以忘得这么干净。那些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温暖的、快乐的、刻骨铭心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陆知南那张沉稳的脸。陆知南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疲惫:“阿岁,怎么站在这里?上车吧。”
贺岁点了点头,对沈昭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朝着轿车走去。
沈昭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即将拉开车门的手,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贺岁的手腕很凉,骨节分明,比少年时更显清瘦,和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他猛地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贺岁!”沈昭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你再想想!你再想想好不好?我们说好了,等我高考结束,就一起去海边看晚霞,你说南边的海,晚霞是橘子味的!你还说,要带我去那个小渔村,晚上听海浪声,吃最新鲜的海鲜!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忘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陆知南也下了车,快步走了过来,看着沈昭颖通红的眼眶,和贺岁眼里的茫然,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
“昭颖,”陆知南的声音很沉,比六年前多了几分力不从心,“别这样。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信!”沈昭颖猛地转过头,看着陆知南,眼里满是血丝,“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事,那些话,他说过的,他都忘了吗?!”
陆知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昭颖,我告诉你实情吧。”陆知南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阿岁的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三年前,他出国的时候,记忆就已经开始衰退了。这些年,他接受了很多治疗,可效果并不理想。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有时候都需要反应很久才能想起来。他记得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那些片段里,没有你。”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松开了贺岁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知南:“没有我……怎么会没有我?”
“因为他刻意忘记了。”陆知南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他不想记得你。他说,记得你,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怕自己哪天会彻底忘记你,怕你看着他变成一个陌生人,会难过。所以,他选择了主动遗忘。他让医生给他用了一些药物,那些药物,可以加速遗忘那些他想忘记的人和事。”
沈昭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主动遗忘……
原来,不是他忘了,而是他选择了忘记。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贺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栀子树,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的贺岁,刚满十八岁,就已经背负了这样沉重的秘密。他想起贺岁在信里写的那些话,“忘了我吧,昭颖。忘了我这个骗子。”他以为,贺岁是希望他忘了他,却没想到,贺岁竟然先一步,亲手把他从自己的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贺岁站在原地,看着沈昭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头越来越疼,那些零碎的光影在脑海里翻腾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节泛白。
“阿岁,你怎么样?”陆知南连忙扶住他,语气焦急,“是不是头又疼了?我们赶紧去医院。”
贺岁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沈昭颖小指上的银戒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沈昭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凌迟一样疼。他知道,他不能再逼他了。他已经忘了,他已经选择了忘记,他再怎么逼他,也没用了。
沈昭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小指上的银戒指。戒指的温度,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上面被摩挲得发亮的痕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三年的时光,三年的等待,都凝聚在这枚小小的戒指上。
他走到贺岁面前,把戒指递到他的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贺岁,这个戒指,是你十八岁那年买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贺岁看着他手里的银戒指,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伸了过去,握住了那枚戒指。
戒指的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裂缝,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顺着裂缝,一点点地涌了出来。
栀子树的清香,画纸上的墨色,少年的笑容,还有那句温柔的“等你考完,我们去看海边的晚霞”。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贺岁的头猛地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阿岁!”陆知南连忙扶住他,脸色大变,“快走,去医院!”
陆知南扶着贺岁,快步朝着轿车走去。贺岁被他扶着,脚步踉跄,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枚银戒指。他回过头,看向沈昭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茫然,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轿车的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沈昭颖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戒指的冰凉触感。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晚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像是在无声地呜咽。
他不知道,贺岁在轿车里,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紧紧地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岁,别想了,”陆知南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医生说过,你不能强行回忆,会刺激大脑的。”
贺岁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蹙着。他的脑海里,那些零碎的光影还在翻腾,栀子树的清香,少年的笑容,还有那句温柔的承诺,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会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握着这枚戒指,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他就是忘不掉,刚才那个青年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声音。
像是……刻进了灵魂里。
沈昭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他的脸颊吹得冰凉,直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他缓缓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二十六岁的他,在这一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贺岁把这枚戒指套在他的小指上,笑着说:“昭颖,这个戒指,是我用第一份兼职工资买的。虽然不贵,但是我想,把它送给你。”
他想起自己当时笑着说:“我会一直戴着的,直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最是不堪一击。
他慢慢地站起身,朝着老房子的方向走去。深秋的夜晚,街道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寂。二十三岁的沈昭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贺岁保护的少年,可这条路,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院子里的栀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瑟。三年了,这棵树陪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没有贺岁的日日夜夜。
他推开房门,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桌角的高考复习资料,还堆在那里,被画稿压得半露半掩。铅笔盒里的炭笔,依旧削得尖尖的。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背靠着沙发看书的少年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些年画的无数幅画,画里全是栀子树,全是两个少年的身影,全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拿起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满了他这三年来写给贺岁的信。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眼泪又掉了下来。
信里写满了他的思念,写满了他的等待,写满了他的绝望。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从美院新生到知名画家,他的每一点成长,每一点喜悦,都想和贺岁分享,可贺岁,再也听不到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栀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空旷得可怕。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其中一封。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信纸上的字迹,在火苗中慢慢蜷缩,变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他一封一封地烧着,火苗映着他通红的眼眶,映着他空洞的眼神。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承诺,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都随着这缕青烟,消散在了这个深秋的夜晚。
最后一封信,是他今天晚上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贺岁,我不等你了。
他看着那封信,在火苗中慢慢燃烧,眼泪滴落在火苗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昭颖……”
沈昭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像是迷路的孩子。
“昭颖,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栀子树,想起了画纸,想起了……海边的晚霞,是橘子味的。”
“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昭颖,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沈昭颖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院子里的栀子树,看着茶几上还在燃烧的信纸,终于,泣不成声。
他知道,贺岁的记忆,或许永远都不会恢复如初。他知道,他们之间,或许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他还是想说,想说,贺岁,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
等你。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