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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色与白色

临界失控

不知过了多久,白疏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他悄悄下床,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下,江烬还坐在沙发上。但他没在喝酒,而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右手按在右肩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旧伤在疼。

白疏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轻轻推开门,走过去。

“江烬?”

江烬猛地抬头,眼底有来不及掩饰的痛苦。看到是白疏,他迅速别过脸:“怎么还没睡?”

“你伤口疼?”白疏在他身边坐下。

“没事,老毛病。”江烬的声音很哑,“下雨天就会这样,习惯了。”

“药呢?”

“吃了,没用。”

白疏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江烬的右肩上。

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绷带的轮廓,和下面紧绷的肌肉。

“这里?”他问,声音很轻。

江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点头。

白疏的手指很轻地按揉着周围的肌肉,动作生涩,但很小心。他不懂按摩,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应该能缓解一点疼痛。

“小时候我发烧,”他轻声说,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我妈就会这样给我揉太阳穴。她说,疼痛的时候,如果有人碰一碰,就会好受一点。”

江烬的睫毛颤了颤。

“有用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白疏说,手指依然轻柔地按揉着,“但我想试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白疏轻柔的呼吸。灯光昏暗,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江烬闭上眼睛,感受着肩上那点细微的触碰。很轻,很暖,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他黑暗而疼痛的世界。

慢慢地,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疼痛依然在,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白疏。”他开口。

“嗯?”

“谢谢。”

白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不用谢。”

“那些画……”江烬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想画,就画吧。不用藏起来。”

白疏愣住。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江烬睁开眼睛,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的很脏,脏到你看不下去,就停下来。然后离我远远的,永远别再回头。”

白疏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藏着太多痛苦,太多挣扎,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看懂了其中的恳求。

——如果我真的无可救药,就离开我。别让自己染上我的黑。

“好。”白疏说,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江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白疏的脸颊。

这次不是额头,是脸颊。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去睡吧。”他说,收回手,“很晚了。”

“你也睡。”白疏站起来,“沙发不舒服,去床上睡。”

江烬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白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动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而他好像,并不害怕这种改变。

隔壁房间,江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右肩的疼痛还在,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他想起白疏的手指,轻柔地按在肩上时的温度。

那么暖,那么干净。

像一道光,固执地要照进他黑暗的世界。

而他,好像已经无力抵抗了。

江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就这样吧。

如果这是命运,他接受。

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好那道光。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第二天清晨,白疏是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回笼——昨晚的争执,江烬的旧伤,雨夜,还有那个轻如羽毛的触碰。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江烬的家居服,宽大的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晨音。

白疏下床,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浅金色。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像一幅巨大的立体画卷。

他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厨房有声音。

白疏走过去,看到江烬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男人换了身深色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专注地煎着什么,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居家。和昨晚那个站在雨里、眼神空洞的男人判若两人。

“醒了?”江烬头也不回地问,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嗯。”白疏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你在做什么?”

“煎蛋。”江烬侧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有吐司和牛奶。坐吧,马上就好。”

白疏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江烬在厨房里忙碌。男人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这让白疏有点意外——他以为江烬这种身份的人,应该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类型。

“你经常自己做饭?”他问。

“不常。”江烬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又倒了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但偶尔会做。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吃不惯西餐,就自己学着做点简单的。”

“你出过国?”

“嗯,十九岁之后,在国外待了两年。”江烬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淡,“那时候……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白疏没有追问“需要离开”的原因。他低头吃了一口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江烬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客厅里一片明亮温暖。昨晚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你今天有课吗?”江烬问。

“下午有一节艺术史。”白疏说,“你呢?要上班吗?”

“要。”江烬看了眼时间,“一会儿阿哲来接我。我先送你回画室。”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江烬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顺路。”

白疏不再坚持。他吃完早餐,起身收拾碗筷,却被江烬按住了手。

“我来。”江烬说,“你去换衣服。你的衣服昨晚洗了,在阳台晾着,应该干了。”

白疏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的衣服还湿着。他走到阳台,果然看到自己的衣服整齐地晾在晾衣架上,已经干了。旁边还晾着江烬昨天那套湿透的西装。

他收回衣服,回到客房换上。走出房间时,江烬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挺拔,语气沉稳冷静,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江烬”。

“……对,下午三点,会议室见。让财务部把上个季度的报表准备好。”

白疏站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晨光中,男人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但不知为何,白疏觉得这个背影有些……孤独。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烬挂了电话,转过身。

“好了?”他问,眼神温和。

“嗯。”白疏点头。

“走吧。”

电梯一路下行,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像昨晚那样紧绷,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白疏偷偷看了江烬一眼,男人正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变化,侧脸线条平静,看不出情绪。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阿哲站在车旁。看到白疏和江烬一起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先送白先生回画室。”江烬对阿哲说,然后坐进车里。

白疏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白疏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些恍惚。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下午我去接你下课。”江烬突然开口。

白疏转过头看他:“不用,我自己……”

“我想去。”江烬打断他,目光平静,“可以吗?”

白疏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

车子停在画室楼下,白疏推门下车。关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说:“晚上……一起吃饭吗?”

江烬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好。”他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白疏说,“你定。”

“那晚上见。”

“晚上见。”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白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回到画室,一切如常。但白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角落的抽屉还锁着,钥匙放在桌上。他走过去,拿起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抽屉。

那本黑色的速写本安静地躺在里面。

白疏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昨晚他画的,江烬在雨中的背影。画得很潦草,但抓住了那种孤独和挣扎的神韵。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重新锁进抽屉。

但这次,他没有把钥匙拔出来。

下午的艺术史课,白疏上得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

江烬说“我脏”时的表情,那个轻触额头的瞬间,还有他站在雨里的背影。

“白疏?”旁边的陈浩碰了碰他,“教授点你名了。”

白疏猛地回神,站起来。教授又问了一遍问题,他勉强答上,重新坐下。

“你怎么了?”下课后,陈浩凑过来小声问,“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和那位江先生有关?”

白疏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很明显吗?”

“废话。”陈浩翻了个白眼,“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走神。而且昨晚你没回宿舍,去哪了?”

“在朋友家。”白疏含糊地说。

“朋友?”陈浩挑眉,“哪个朋友?该不会是……”

“别瞎猜。”白疏打断他,背起书包,“我先走了。”

“哎,等等!”陈浩追上来,“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是担心你。那个江先生……他看起来不简单。你自己小心点。”

白疏停下脚步,看着陈浩。这个室友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心眼不坏,是真的关心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陈浩。但我心里有数。”

陈浩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记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嗯。”

白疏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江烬靠在车旁,正在看手机。他今天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些平时的冷硬。

看到白疏出来,他收起手机,站直身体。

“等很久了?”白疏走过去。

“刚到。”江烬拉开车门,“上车吧。”

车子驶离学校,但方向不是回画室,也不是去餐厅。

“我们去哪?”白疏问。

“带你去个地方。”江烬说,语气平静,“放心,不是危险的地方。”

白疏不再问,只是看着窗外。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向城市边缘。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开进了一片工业园区。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厂房前。厂房外墙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到江烬的车,立刻恭敬地鞠躬。

“这是……”白疏迟疑地问。

“我的地方。”江烬说,推门下车,“下来吧,带你看看。”

白疏跟着下车,走进厂房。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外面看起来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厂房被改造成了宽敞的办公空间,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和钢架结构,搭配现代化的办公家具,有种冷硬的美感。

但最让白疏惊讶的,是这里的人。

每个人都穿着得体,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接电话、敲键盘、开会讨论……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正规公司的办公室。如果不是门口那两个明显是保镖的男人,白疏几乎要以为这里真的是什么科技公司了。

“夜主。”一个穿黑色西装、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恭敬地对江烬点头,然后好奇地看了白疏一眼。

“阿哲,这是白疏。”江烬介绍道,“白疏,这是阿哲,我的……助理。”

“白先生好。”阿哲对白疏微笑,笑容很职业,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你好。”白疏点头。

“带他转转。”江烬对阿哲说,“我处理点事,一会儿过来。”

“是。”阿哲应下,然后对白疏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先生,这边走。”

白疏跟着阿哲在厂房里转了一圈。这里分好几个区域,有办公区,有会议室,甚至还有个设备齐全的健身房。每个人看到阿哲都会恭敬地点头,然后好奇地打量白疏,但没有人多问。

“这里是……做什么的?”白疏终于忍不住问。

“正规业务。”阿哲说,语气很官方,“投资、贸易、咨询,都有涉及。夜主……江总的意思是,生意要做得干净,所以这些明面上的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

“明面上?”白疏抓住了关键词。

阿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白先生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白疏不再问。他走到一面墙前,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种地点。有些是商圈,有些是住宅区,有些是……码头、仓库、娱乐场所。

“这是……”他指着地图。

“业务分布。”阿哲说,语气依然平静,“江总的生意做得很大,需要随时掌握情况。”

白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想起雨夜码头,想起江烬说“我手上沾的血,比你调色盘上的颜料还多”。

那些话,好像不再只是抽象的描述了。

“害怕了?”江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疏转过身,看到江烬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静静地看着他。

“有点。”白疏老实说。

“那就好。”江烬走过来,把咖啡递给他,“害怕是正常的。我的世界,本来就不是你该接触的。”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白疏问,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江烬的手指,很凉。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江烬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不是什么正派商人,我做的生意,有些在灰色地带,有些……在黑色地带。我手下有上百号人,我要负责他们的生计,也要应对各种危险和算计。这不是游戏,是会死人的。”

白疏握紧了咖啡杯,指尖微微发抖。

“所以现在,”江烬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你还想离开,还来得及。昨晚我说的话,依然有效。离我远点,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白疏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片坦荡的黑暗。江烬在给他选择——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离开,回到那个干净简单的世界。

或者留下,走进这片未知的黑暗。

白疏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想留下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你。”白疏说,直视着他的眼睛,“全部的你。不光是你温柔的一面,还有你黑暗的一面。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脏。”

江烬沉默了。他看着白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哲都识趣地退开了,久到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白疏的脸颊。

“你会后悔的。”他低声说。

“那也是我的选择。”白疏说,没有躲开那个触碰。

江烬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室:“跟我来。”

白疏跟着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装修风格和外面一致,极简的工业风,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角落里有个小沙发,旁边是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夕阳。

江烬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白疏坐对面的椅子。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你的过去。”白疏说,在椅子上坐下,“你说你十九岁之后在国外待了两年,之前呢?你的家人呢?”

江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推到他面前。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一对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夫妇,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和江烬有七八分像,但更青涩,笑容更明亮。他们身后是一栋漂亮的小洋楼,花园里开满了花。

“这是我父母,和我。”江烬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十九岁之前,我过着很普通的生活。父亲是做贸易的,母亲是钢琴老师,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在最好的学校读书,有不错的朋友,有光明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

“十九岁生日那天,家里开派对,请了很多朋友。晚上十点,派对还没结束,一群蒙面人冲了进来。”江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疏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他们开枪,见人就杀。我父母,我的朋友,家里的佣人……一个都没放过。”

白疏的呼吸停滞了。

“我躲在地下室的酒窖里,听着上面的枪声和惨叫,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我爬出来,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江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父亲死前把我推进了地下室,我母亲……她挡在我前面,中了两枪。我看着她在我面前断气。”

“然后有人发现了我。他朝我开枪,打中了右肩。”江烬摸了摸右肩的位置,“我掉进了地下室,他们以为我死了,放了一把火,走了。我从火里爬出来,从后门逃了出去。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晚一样的大雨。”

他睁开眼睛,看着白疏:“我在雨里走了很久,直到失血过多昏倒在路边。被一个路过的人救了,他送我去医院,等我醒来后,给了我一些钱,让我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

“所以你就出国了?”白疏问,声音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