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年度校园艺术节的通知。
“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可以是合唱、舞蹈、话剧,也可以是乐器演奏、诗歌朗诵。”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文艺委员统计一下,周三前把节目报上来。”
下课铃一响,文艺委员蒋思琪就站到了讲台上:“大家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咱们班……好像没什么艺术特长吧?”
“怎么没有!”陈小雨举手,“挽月画画很棒啊!去年板报比赛不是拿了一等奖吗?”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江挽月。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画画……那是视觉艺术。”蒋思琪皱眉,“艺术节要的是表演节目。要不我们搞个小合唱?简单易学。”
“太普通了。”有男生反对,“每年都有合唱,没意思。”
“那你们说怎么办?”蒋思琪环顾教室,“谁有特长?会乐器的?会跳舞的?会表演的?”
没人举手。
就在蒋思琪准备强制安排时,教室后门被敲响了。
季野站在门口:“李老师让我来通知,艺术节每个班的节目需要跨班合作,最好能体现‘学科融合’。”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跨班合作?”
“还要学科融合?这什么要求?”
“怎么合作?跟哪个班?”
季野走进教室,把一份文件递给蒋思琪:“具体安排在这里。七班的合作班级是一班。”
江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一班?”蒋思琪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我们合作什么节目?”
“这就是我们需要讨论的。”季野看向江挽月,眼神平静,“李老师说,让江挽月同学负责我们两个班的节目策划。”
“我?”江挽月愣住了。
“因为你同时有艺术和文学方面的特长。”季野说,“而且,你是学生会的宣传干事,有组织活动的经验。”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但江挽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季野同学会协助你。”蒋思琪补充道,语气有些不情愿,“你们俩……既然熟悉,合作起来应该方便。”
教室里响起暧昧的起哄声。
江挽月的脸红了。她看向季野,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似乎有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蒋思琪合上笔记本,“江挽月,你和季野商量一下,周三前拿出初步方案。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说。”
班会课结束后,江挽月被季野叫到走廊。
“李老师真的这么说的?”江挽月还是不太相信。
“真的。”季野点头,“不过……是我向老师推荐的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准备节目。”季野说得直接,“这是个光明正大增加相处时间的机会,也能让我们的‘恋情’看起来更真实。”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江挽月点点头:“好吧。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中午一起吃饭,详细讨论?”
“好。”
中午的食堂,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季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列了几个想法。
“我大致想了几个方向。”他说,“第一个,音乐剧。一班有几个会乐器的,七班有擅长朗诵的,可以结合。”
江挽月摇头:“音乐剧需要排练时间太长,而且剧本、编曲都是问题。”
“第二个,配乐诗朗诵。你写诗,我们班配乐。”
“这个……有点单调。”
季野翻到下一页:“第三个,这是我个人比较倾向的——现场绘画配乐演奏。”
江挽月眼睛亮了。
“你现场作画,我们班配乐。”季野解释,“主题可以围绕青春、梦想,或者四季变换。音乐随你的画笔起伏,最后完成一幅完整的画作。”
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也完美结合了两人的特长。
“但有一个问题。”江挽月说,“现场作画时间很长,观众会失去耐心。”
“所以我们只需要画一部分。”季野早有准备,“背景可以提前画好,现场只画主体部分。或者用投影,展示绘画过程。”
两人越讨论越投入。季野逻辑清晰,总能指出江挽月没想到的细节;而江挽月的艺术直觉和审美,也让方案变得更加丰满。
“主题呢?”江挽月问,“你想表达什么?”
季野想了想:“《光影之间》。光明与阴影,喧闹与寂静,成长中的矛盾与和解。”
这个主题让江挽月心头一动。她想起季野在操场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想要自由”时的眼神。
“好。”她轻声说,“就这个。”
方案基本确定后,江挽月开始细化。她需要设计画作的构图和色彩,季野则需要确定配乐的曲目和演奏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讨论。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空教室,有时就在食堂。
周三下午,他们需要向两个班的文艺委员汇报方案。一班的文艺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周明,是季野的朋友。
“现场绘画配乐?”周明推了推眼镜,“很有创意。但技术上有难度。投影设备、音响设备,都需要申请。”
“这些我来解决。”季野说。
“演奏者呢?咱们班虽然有几个会乐器的,但要配合绘画节奏,需要很默契。”
“我和陈默负责钢琴和小提琴的主旋律,其他人配合。”季野显然已经考虑过,“排练时间可以定在放学后。”
周明看向江挽月:“江同学,你确定能在现场完成画作吗?万一紧张手抖……”
“我可以提前练习。”江挽月说,“而且不需要画得很精细,主要是展现过程和意境。”
“好吧。”周明点头,“我这边没问题。七班呢?”
蒋思琪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我们班能做什么?难道就江挽月一个人画画,其他人都干看着?”
“可以参与朗诵。”江挽月早有准备,“在音乐的间隙,加入与主题相关的诗歌朗诵。我写了几个片段,大家可以选。”
她把稿子递给蒋思琪。蒋思琪看了几眼,表情缓和了些:“文笔不错……但朗诵人选呢?”
“自愿报名,或者你推荐。”
会议还算顺利。方案通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周五放学后,第一次合排在音乐教室进行。
一班的乐队成员已经就位:季野坐在钢琴前,陈默拿着小提琴,还有两个会吉他和长笛的女生。七班则来了五个自愿朗诵的同学,包括陈小雨。
江挽月把画架支在教室中央,上面是一块已经打好底稿的画布。主题是“晨曦”——从黑暗到光明,从寂静到苏醒。
“我们先试着合一遍。”季野说,“江挽月,你按正常速度画,我们会根据你的节奏调整音乐。”
“好。”
江挽月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季野的钢琴声响起,轻柔如晨雾。她开始在画布上涂抹深蓝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随着她的画笔移动,音乐渐渐加入其他乐器。小提琴的声音像第一缕曙光,撕裂夜空;吉他如微风,拂过树梢。
江挽月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她忘记了周围的观众,忘记了这是在排练,眼中只有色彩和光影,耳中只有音乐和节奏。
当她开始涂抹金色——那是朝阳初升的光芒时,季野的钢琴变得明亮起来,音符跳跃如阳光在树叶间舞蹈。
画到一半,该加入朗诵了。
陈小雨第一个走上前,声音清晰而温柔:
“在黑暗最深处,我等待光。
不是等待被照亮,
而是等待自己成为光的那一刻。”
然后是另一个男生的声音:
“寂静不是空白,
是种子在泥土里呼吸,
是根须在黑暗中伸展,
向着未知的深处,和高度。”
朗诵与音乐交织,绘画在继续。江挽月的画笔越来越快,色彩越来越明亮。终于,当最后一抹橙红涂上画布时,音乐也达到了高潮。
钢琴、小提琴、吉他、长笛,所有的声音汇聚成辉煌的乐章,然后渐渐平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江挽月放下了画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太棒了!”陈小雨冲过来抱住江挽月,“月月,你画得太好了!”
“音乐和朗诵的配合也很完美。”周明推了推眼镜,“不过中间有几个地方节奏不太对,需要调整。”
季野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画架前。他看着那幅《晨曦》,看了很久。
“怎么样?”江挽月有些紧张。
“很美。”季野轻声说,“比我想象的更美。”
他的目光从画移到江挽月的脸上。她的鼻尖沾了一点蓝色颜料,自己却浑然不觉。
季野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点颜料。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亲密。江挽月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季野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收回手,表情恢复平静:“颜料沾脸上了。”
“……谢谢。”
气氛有些微妙。好在周明及时打破沉默:“好了,今天的排练就到这儿。大家回去再练练自己的部分,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人群散去后,江挽月在洗手间清理画笔。镜子里,她的脸还在发烫——季野指尖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皮肤上。
“江挽月。”
她回头,季野站在洗手间门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
“要下雨了。”季野看向窗外。果然,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低垂。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但细密。
“等我一下。”季野跑回教室,很快拿着一把伞回来,“走吧。”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江挽月能闻到季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今天的排练,你觉得怎么样?”季野问。
“挺好的。比我想象中顺利。”
“你画得很好。”季野说,“不只是技巧,还有……情感。我能感觉到你在表达什么。”
江挽月心头一动:“你感觉到了什么?”
“渴望。”季野想了想,“对光的渴望,对冲破束缚的渴望。”
他说对了。江挽月画的时候,想的确实是这些——想冲破现状,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那你呢?”她反问,“你在音乐里表达了什么?”
季野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表达……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共鸣。”季野的声音很轻,“寻找一个能听懂我的琴声,能看懂我的孤独的人。”
雨声淅沥,伞下的世界很安静。
江挽月忽然想起季野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幅画——那个雨夜操场上孤独的背影。原来他一直都在寻找,寻找一个能看见他、听懂他的人。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季野停下脚步。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江挽月家小区门口。
雨还在下,伞沿的水珠串成线,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伞你拿着吧。”季野把伞柄递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几步路。”
“会淋湿的……”
“没事。”季野笑了笑,“走了。”
他转身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挽月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头出来:“月月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艺术节排练。”
“哦,那个啊。”母亲擦了擦手,“吃饭了没?妈给你热着汤呢。”
“吃过了。”江挽月放下书包,“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母亲最近总是容易疲惫,脸色也有些苍白。江挽月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只是工作忙。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母亲笑笑,“快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江挽月看着母亲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看到手机上有季野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我也到了。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江挽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她想起今天的排练,想起季野的琴声,想起他说“我在寻找共鸣”。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这场始于谎言的戏,好像正在变得真实。
而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这个变化,而是——她好像,并不排斥这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