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听到苏清的话,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他踉跄着向前半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苏清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你说什么?她……她从未怪过我?”
苏清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上布满的泪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缓缓展开幻蝶扇,将生之福界的灵力缓缓注入扇中。粉蝶振翅,带着淡淡的檀香,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渐渐凝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里,是战火纷飞的那一日。阿芷被北蛮的铁骑追赶,慌不择路地跑到静心寺门前。她拍打着紧闭的山门,哭着喊着“了尘大师,救救我”,声音里满是绝望。
门内,年轻的了尘背靠着门板,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口中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开。
画面一转,阿芷被北蛮的士兵追上。她没有哭喊,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豺狼般的士兵,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那是她亲手绣的,本想送给了尘。她将荷包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鲜血染红了绣线,直到利刃刺穿她的胸膛。
她倒下的那一刻,目光望向静心寺的方向,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她仿佛在说:“大师,我不怪你。乱世之中,谁都身不由己。”
画面的最后,是阿芷的魂魄。她没有化作厉鬼,只是静静地站在静心寺的门外,看着寺内的了尘日复一日地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她看着他日渐苍老,看着他背驼腰弯,看着他满头青丝变成白发。最后,她对着寺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天地间。
粉蝶散去,画面消失。
静心寺内,一片死寂。
了尘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落,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随即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跪在佛像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芷……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生生撕裂,“我不是怕北蛮,我是怕……怕自己破了戒,怕毁了静心寺,怕辜负了师父的教诲……我懦弱,我自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他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几十年的愧疚,几十年的执念,几十年的自我囚禁,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
灰色的瘴气,随着他的哭喊,一点点翻涌,又一点点消散。那些缠绕在庙宇间的愁绪,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露出了背后的阳光。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静心寺的庭院里,照在那尊残缺的佛像上,照在满地的野草上,也照在了尘苍老的身上。
苏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师,阿芷姑娘从未怪过你。她知道,你有你的无奈。”
了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清,声音哽咽:“那她……她走得安详吗?”
“安详。”苏清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心里念着的,是这静心寺的檀香,是你敲的木鱼声。”
了尘闻言,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这笑容,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无比轻松。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佛像前,拿起那串陪伴了他几十年的佛珠,又拿起那个斑驳的木鱼。
他盘膝坐下,重新敲响了木鱼。
“咚——咚——咚——”
这一次的木鱼声,不再沉重,不再压抑,而是变得清澈,变得空灵。像是山间的清泉,像是林间的鸟鸣,带着一股禅意,回荡在静心寺的每一个角落。
灰色的瘴气,彻底消散了。
庭院里的野草,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那尊残缺的佛像,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也露出了慈悲的笑容。
老李松了一口气,收起了代码神笔:“心结解开了。这老僧,终于可以真正静心了。”
马天来望着盘膝而坐的了尘,眼中满是敬意:“世间最难勘破的,便是情关。他守了几十年,也苦了几十年。”
狂雷挠了挠头,难得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阿糯从苏清身后探出头,看着那清脆的木鱼声,小声道:“清姐姐,这木鱼声,好好听。”
苏清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竹笛。
了尘敲着木鱼,口中念着经文。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身影,在袅袅的檀香中,显得格外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缓缓停下。
了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浑浊。他看向苏清等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多谢各位施主,解了老衲几十年的执念。”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正是阿芷绣的那个。荷包上的莲花,早已褪色,却依旧栩栩如生。
“这是阿芷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了尘将荷包递给苏清,“老衲尘缘已了,此物对我已无用处。施主带着它吧,权当是个纪念。”
苏清接过荷包,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荷包里,藏着一段尘封的往事,藏着一份淡淡的情愫。
就在这时,静心寺外,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钟声。
钟声清越,带着一股古朴的气息,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了尘抬头望向寺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了然的笑容:“是山下的百姓,听到了木鱼声,来敲响了寺外的铜钟。”
苏清等人走出静心寺,只见山下的百姓,正抬着香火,朝着寺庙的方向走来。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
看来,静心寺的香火,很快就要重新鼎盛起来了。
了尘站在寺门口,望着前来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慈悲的笑容。
苏清看着他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竹笛和荷包。她知道,他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七十二卷憾事,还有许多执念,等着他们去化解。
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恶绿回廊的更深处,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琵琶声婉转,带着一股说不尽的哀怨,像是深闺女子的低语,又像是漂泊游子的叹息。
老李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这琵琶声……带着一股红尘的执念。看来,第六卷憾事,已经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