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静心寺的断壁残垣上,将那尊缺了半边脸的观音像,映得愈发慈悲。檀香袅袅,木鱼声歇,了尘盘膝坐在蒲团上,浑浊的目光落在身前那只碎成几片的青花茶碗上,指尖微微颤抖。
“你终究还是来了。”
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惶恐。
空气里,泛起一阵极淡的茶香,清冽甘醇,是阿芷泡的茶独有的味道。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佛像前。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儿,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阿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淡淡的温柔,像山间的清泉,能抚平人心头所有的褶皱。
了尘的喉咙动了动,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佛珠,佛珠上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我知道,你会来的。这些年,我敲的每一声木鱼,念的每一遍经文,都是在等你。等你……来骂我一句,来打我一顿,也好过让我这样,日夜受着煎熬。”
阿芷轻轻摇了摇头,她走到庭院里,蹲下身,抚摸着那丛冒了新芽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是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大师何须如此。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谁又能护住谁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像风铃,像鸟鸣,和了尘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了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我是出家人!师父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我本该护住你的!我只要打开那扇门,只要伸出手,你就不会……”
他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忘不了阿芷拍着山门的绝望,忘不了她哭声里的哀求,忘不了那刀剑刺入身体的闷响,忘不了那只碎在血泊里的青花茶碗。
阿芷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大师,你错了。你护住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这身僧袍,是你心里的‘戒律清规’。”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那件打满补丁的僧袍上。“我记得,那年春天,寺里的桃花开得正好。我提着茶篮来送茶,看到你在佛前诵经,阳光洒在你身上,像镀了一层金。那时候,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后来,我常来寺里,帮着洒扫庭院,听你敲木鱼,听你讲经。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像我心里有你一样。可你总是躲着我,总是说,出家人,不可动凡心。”
阿芷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个守规矩的人。你肩上扛着的,是静心寺的兴衰,是师父的教诲,是佛祖的嘱托。这些,都太重了,重得你喘不过气,重得你不敢伸手,不敢回应我的心意。”
了尘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落在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能。我若是动了凡心,就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就玷污了这身僧袍,就成了佛门的罪人!我以为,我守住了规矩,就是守住了‘道’。可我没想到,我守住了‘道’,却失去了‘心’。”
“从你走后,我每天都在佛前忏悔。我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可那些文字,像是一个个针,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这破败的寺庙,看着这残缺的佛像,看着这满地的野草,我才明白,我守住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真正的‘道’,不是躲在山门后,不是死守着戒律,而是心怀慈悲,敢于担当。”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阿芷,声音嘶哑:“我后悔了!我后悔那天没有打开门!我后悔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后悔了几十年啊!”
阿芷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苍老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她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大师,你看,我已经是一缕孤魂了。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她走到那只碎掉的青花茶碗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碎片。“这只碗,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用它泡了几十年的茶,泡给香客喝,泡给你喝。那天,我跑来找你,怀里还揣着它。我想着,若是能躲过一劫,就泡一壶最好的茶,和你一起,坐在桃花树下,好好喝一杯。”
“可惜,没来得及。”
阿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却没有悲伤。“我倒下的时候,看着静心寺的山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我没有恨你。我只是在想,大师,你一定很痛苦吧。你那么善良,那么心软,却眼睁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你心里,一定比我更疼。”
“我化作孤魂后,没有离开。我守在寺门口,看着你每天敲木鱼,念经文,看着你日渐苍老,看着你背驼腰弯,看着你满头青丝变成白发。我看着你,守着这座破败的寺庙,守着那段未了的尘缘,守着几十年的愧疚和煎熬。”
阿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大师,你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
了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站起身,朝着阿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受苦了。”
“不。”阿芷摇了摇头,“我没有受苦。这些年,守着你,守着这缕茶香,守着这段回忆,我很安心。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困在这无尽的悔恨里,几十年都不得解脱。”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大师,你看这静心寺。香火断了,佛像残了,可春天来了,野草还是会发芽,桃花还是会盛开。这世间的事,有因有果,有聚有散,有生有死,都是定数。你不必为我愧疚,不必为我悔恨,更不必为我,苦了自己一辈子。”
“我知道,那天你没有开门,不是因为你懦弱,不是因为你自私,是因为你肩上的责任太重了。你是静心寺的住持,你要守着这座寺庙,守着这方净土。换作是我,我或许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阿芷的声音,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笼罩在静心寺上空几十年的阴霾。“大师,放下吧。放下那段往事,放下那份愧疚,放下那个打不开的山门。你不是佛门的罪人,你只是一个,被规矩困住的可怜人。”
了尘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泪水,越流越急。他活了几十年,念了几十年的经,敲了几十年的木鱼,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师父说,戒律是天,不可违背;香客说,他是冷漠的住持,见死不救;他自己也说,他是个罪人,罪该万死。
只有阿芷,只有她,说他不是懦弱,不是自私,只是个被规矩困住的可怜人。
“放下……”了尘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我怎么放得下?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你不欠我什么。”阿芷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你我之间,没有欠,只有缘。这段缘,始于茶香,终于战火,虽然短暂,却足够我铭记一生。我来过,我爱过,我不悔。”
她伸出手,再次尝试着去触碰他的脸,指尖依旧穿过了他的身体。她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大师,我要走了。人间的烟火,我已经看够了;这静心寺的檀香,我也闻够了。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阿芷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我从未怪过你。”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了尘心中尘封了几十年的枷锁。像是一股暖流,融化了他心中积了几十年的寒冰。
他猛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里,有愧疚,有悔恨,有释然,有解脱。几十年的压抑,几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灰色的瘴气,在哭声中,一点点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阿芷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阿芷看着他痛哭的模样,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大师,往后的日子,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