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目光在竹笛上停留了许久,浑浊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几圈细碎的涟漪。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木鱼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忠魂之气……是梁桥道的那些娃儿吧。”
苏清心中微动,没想到这枯坐古寺的老僧,竟能一眼看穿笛身的来历。她双手捧着竹笛,微微颔首:“大师慧眼。此笛乃梁桥道英灵阿笛所赠,百年间,他以笛音守着边关执念,如今英灵归乡,笛身便留与我作个念想。”
和尚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面前斑驳的木鱼,木鱼面上刻着的“静心”二字,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大半棱角。“执念……这世间,谁又能真正放下执念呢。”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老李走上前,目光扫过正殿那尊残缺的佛像,又落回老僧身上:“大师在此枯坐多年,守着这破败的静心寺,怕也是心中有未了的尘缘吧。”
和尚听到“尘缘”二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他垂下眼帘,望着地面上的青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尘缘……早该断了。”
“既已断了,为何还在此处敲木鱼?”马天来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追问。他见过太多被执念困住的魂灵,这老僧看似超脱,实则比谁都执着。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木鱼槌,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咚——咚——”木鱼声比之前更沉了,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敲得人心头发闷。
阿糯躲在苏清身后,小声问道:“大师,你在这里等谁呀?”
孩子的声音清脆,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老僧尘封多年的记忆。他敲木鱼的动作顿住,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等谁……”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问阿糯,又像是在问自己,“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苏清心中酸涩,她能感觉到,这老僧的执念,比沈落雁的相思更淡,却比雅安的忠魂更绵长。它不像烈火烹油般炽热,却如青灯古佛旁的檀香,丝丝缕缕,缠了一生。
“大师不妨说说吧。”苏清的声音温柔,“有些事,说出来,或许就能放下了。”
和尚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老衲法号了尘,本是这静心寺的住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静心寺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寺外有个小茶摊,摊主见的是个叫阿芷的姑娘,手巧得很,泡的茶,比寺里的清泉还要甘甜。”
“阿芷姑娘心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寺里送些素茶,帮着洒扫庭院。她总说,寺里的菩萨灵验,能保佑百姓平安。”了尘的嘴角,难得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时候,老衲还未完全斩断尘缘,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后来,战火蔓延到了这里。”笑意从了尘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北蛮的铁骑踏破了城外的防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阿芷姑娘的茶摊被烧了,她的爹娘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她跑到寺里,求老衲救她。”了尘的声音开始颤抖,“老衲是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可那时候,老衲怕了。怕北蛮的铁骑闯进来,毁了这静心寺,毁了这尊佛像。老衲……把她拒之门外了。”
“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听到了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听到了北蛮士兵的狞笑。”了尘的眼泪,终于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我躲在佛像后面,捂着耳朵,不敢出声。等外面的动静平息后,我跑出去,只看到了一地的鲜血,和她那只泡过茶的青花碗,碎成了千万片。”
“从那以后,静心寺的香火就断了。香客们说,寺里的菩萨不灵了,连自己的信徒都护不住。”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老衲知道,不是菩萨不灵,是老衲的心,蒙了尘。”
“我留了下来,守着这座破败的寺庙,守着这尊残缺的佛像,每天敲着木鱼,念着经文。我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就能斩断那段尘缘。”了尘苦笑一声,“可我错了。这木鱼声,敲了几十年,经文念了几十万遍,却还是忘不了她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
灰色的瘴气,在了尘的诉说中,渐渐翻涌起来。它不再是淡淡的薄雾,而是变得浓稠,像是化不开的愁绪,缠绕在庙宇的每一个角落。
老李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握着代码神笔的手微微收紧:“这瘴气,是他的愧疚与执念凝聚而成的。他不是在静心,是在自我囚禁。”
苏清看着泪流满面的了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她握紧幻蝶扇,轻声道:“大师,你可知,阿芷姑娘从未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