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释怀》

烈焰舔舐着药庐的梁柱，发出“噼啪”的脆响，浓烟裹挟着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将整座荒村笼罩。华枕月的身影在火光中愈发透明，素白的布裙被烧得焦黑，却依旧透着一股温婉的决绝。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村民的哭嚎声、苏清等人的呼喊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唯有掌心那株干枯冰心草的触感，依旧清晰——那是沈郎用性命换来的念想，是她五十年执念的根源。

“枕月……”

恍惚间，她又听见了沈郎的声音。那声音温和醇厚，像极了五十年前，他在药庐里为她拭去额角汗珠时的语调。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火光中，一道青衫身影正缓步走来。

沈郎就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手里提着一个药篓，篓子里装着新鲜的冰心草，叶片上的露水，在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沈郎……”华枕月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能救他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五十年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那些因服下残丹而病情反复的村民，想起沈郎倒在她怀里时，溅在她裙角的鲜血，想起药庐被大火吞噬时，那些绝望的眼神。这份愧疚，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她的残魂困在这片白骨荒村，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熬药、施药的徒劳之举。

沈郎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像北冥冰原的风雪，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傻瓜，”沈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抬手，指向药庐外。

华枕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些曾经被瘴气蛊惑的村民，此刻正跪倒在满地白骨之上，痛哭流涕。老妇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嘶哑地喊着“错了”；年轻的女子抱着孩子的骸骨，哭得撕心裂肺；中年汉子跪在地上，对着药庐的方向，重重地磕着头。

真正的清瘟丹香气，正从药炉的余烬中飘散而出，萦绕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那香气不再混杂着腐肉的腥甜，而是纯粹的清苦回甘，像是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抚平了人心底的伤痕。

苏清走到村民们面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五十年前，华姑娘为了救你们，耗尽了毕生所学。她的夫君沈郎，为了寻冰心草，葬身北冥冰原。她不是妖医，她是百草谷最善良的医仙！”

她的话音刚落，老李手中的代码神笔便光芒大涨，金色的符文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幅幅画面——

那是华枕月与沈郎初到百草村的场景，他们在村口种下槐树，村民们围着他们，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那是瘟疫爆发时，华枕月守在药炉边，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熬出的药汤，一碗碗送到村民手中；那是沈郎告别华枕月，踏上北冥冰原的背影，风雪漫天，他的背影却挺拔如松；那是沈郎的弟子，抱着冰心草，拼死赶回百草村，却只看到被大火吞噬的药庐，和倒在血泊中的华枕月……

符文凝成的画面，在半空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本尘封的史书，将五十年前的真相，一一展现在众人眼前。

村民们看着那些画面，哭声更甚。

“华姑娘……我们错怪你了……”

“是我们被绝望冲昏了头……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却把你当成妖医……我们该死啊……”

悔恨的哭喊声，响彻荒村。

华枕月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雾气越来越浓。五十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迟来的道歉。

沈郎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你看，他们都知道了。你从未亏欠过谁，你的愧疚，从来都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

“可是……”华枕月的声音哽咽，“我还是没能救回他们……”

“你救了。”沈郎指了指那些消散的白骨，“执念散去，亡魂安息。这就是你救他们的方式。”

华枕月低头望去，只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正随着清瘟丹的香气，一点点化作金色的光斑。光斑飘向空中，汇聚成一道道透明的人影——那是百草村的村民们，他们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对着华枕月深深鞠躬，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际。

阳光穿透浓烟，洒落在药庐的余烬上。原本死寂的荒村，竟渐渐有了生机。村口的老槐树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断壁残垣上的藤蔓，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泥土里，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草。

瘴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华枕月看着眼前的一切，紧绷了五十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沈郎，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婉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初见时的月光，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悲戚，只剩下释然与安宁。

“沈郎，”她说，“我们回家吧。”

沈郎笑着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两道身影，在阳光中缓缓升起，化作一缕清浅的光，朝着天际飞去。

药炉的余烬，还残留着一丝暖意。清瘟丹的香气，在村落里久久不散。

苏清看着天际那道消失的光，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华枕月的执念，终于解开了。

老李收起代码神笔，看着村口抽出新芽的老槐树，感慨道：“原来，她的愧疚，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药石，而是一句迟来的道歉，和一场彻底的释怀。”

阿糯走到苏清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指着地上新生的青草，小声说：“清姐姐，你看，这里长出小草了。”

苏清蹲下身，抚摸着那片嫩绿的草叶，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狂雷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荒村，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这下，总算是搞定了。”

马天来却皱着眉头，看向恶绿回廊的深处。那里的瘴气，依旧浓郁，隐隐还能听见其他执念的呜咽声。

“别高兴得太早，”马天来的声音沉了下去，“七十二卷憾事，我们才解了两卷。”

他的话音刚落，回廊深处，便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凄婉，带着一股浓浓的相思之意，在瘴气中缓缓流淌。

第三卷憾事的延生世界，已经悄然开启。

苏清站起身，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眼神坚定。

“走吧，”她说，“去解开下一卷憾事。”

四人一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残阳的余晖里。只留下百草村的药炉余烬，在风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