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棒破空的呼啸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村落上空。
苏清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指尖幻蝶扇猛地展开,粉蝶流光如一道长虹,裹挟着温润的桃香,朝着村民们疾射而去。“住手!”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灵力的震慑,“她不是妖医!她是在救人!”
粉蝶撞在最前排村民的棍棒上,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桃香四溢,那些被瘟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村民,动作竟微微滞涩了一瞬,眼底的疯狂褪去些许,露出一丝茫然。
可这茫然,转瞬即逝。
“别听她的!她是妖医的同伙!”老妇人尖利的声音刺破桃香的安抚,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朝着苏清扑来,“都是一伙的!都要烧死!”
村民们像是被点燃的柴火,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们红着眼睛,不顾桃香的阻碍,挥舞着棍棒,分作两拨——一拨朝着华枕月,一拨朝着苏清等人。
“阿糯,躲好!”苏清将少女护在身后,幻蝶扇翻飞,粉蝶流光织成一道屏障,堪堪挡住砸来的石头。
马天来银枪出鞘,枪尖鎏金光芒暴涨,他大喝一声,枪杆横扫,将几个冲在前面的村民逼退:“瘟疫不是她造成的!你们清醒一点!”
狂雷周身雷光炸响,紫色电流如游龙般窜出,却刻意收敛了威力,只打在村民脚边的白骨上,碎石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再往前一步,别怪老子不客气!”
老李握着代码神笔,金色符文如潮水般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符文墙。符文闪烁,将村民的谩骂与攻击尽数挡在外面,他急得额头冒汗:“这瘴气能蛊惑人心!这些村民不是本意!”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华枕月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眼前的乱象,看着那些曾经对她满怀希冀、如今却满眼怨毒的村民,看着苏清等人拼死护着她的身影,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缓缓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药锄。锄头上的草药已经被碾碎,露水混着泥土,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村落深处的一间破屋上。
那是她的药庐。
五十年前,她和沈郎来到百草村时,这里还是一片炊烟袅袅的祥和之地。他们在村口种下槐树,在村尾搭起药庐,药庐里的药炉,日夜燃烧着,熬煮着驱散瘟疫的草药。
那时的村民,会端着热茶,送来新鲜的瓜果,笑着对她说:“华姑娘,辛苦了。”
那时的沈郎,会从背后拥住她,轻声说:“枕月,等瘟疫散去,我们就成亲。”
可这一切,都在瘟疫愈发严重时,碎得面目全非。
缺少冰心草的清瘟丹,治标不治本。村民们服下丹药后,病情时好时坏,绝望渐渐吞噬了理智。不知是谁先传出了“华枕月是玄水阁奸细”的流言,然后,猜忌与怨毒,便如瘟疫般,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
村民们举着火把,挥舞着棍棒,将药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喊着“烧死妖医”的口号,将她好不容易熬出的丹药,尽数打翻在地。
沈郎为了护她,被一根粗壮的木棍砸中后脑,鲜血溅在她素白的布裙上,红得刺眼。
“枕月,走……”沈郎倒在她怀里,气息奄奄,“冰心草……我去北冥……”
话未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后来,她被村民们绑在村口的槐树上,火把点燃了她的布裙,烈焰灼烧着她的肌肤。她看着药庐被大火吞噬,看着村民们在瘟疫中一个个倒下,看着整个百草村,变成了一座白骨累累的死村。
她的执念,便在那时,生了根。
她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没能护住沈郎,恨自己没能救回那些村民。这份愧疚,化作了瘴气,将她的残魂困在这片荒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熬药、施药的动作。
“沈郎……”华枕月喃喃自语,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苏清,握着药锄,朝着药庐的方向跑去。
“华姑娘!”苏清惊呼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几个村民死死缠住。
华枕月的脚步踉跄,裙摆被白骨划破,露出的脚踝,被尖锐的骨茬割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着往前跑。
她跑进药庐。
药庐早已坍塌大半,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透过洞口,洒在角落里的药炉上。那药炉,早已锈迹斑斑,炉底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火星,像是从未熄灭过。
炉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箱。
华枕月颤抖着打开木箱。
里面没有药草,没有丹药,只有一件素色的男子长衫,和一株干枯的冰心草。
那是沈郎的长衫。
五十年前,沈郎出发去北冥冰原的前一晚,将这件长衫交给她,笑着说:“枕月,等我回来,就用这株冰心草,炼出最好的清瘟丹。”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尸骨,永远留在了北冥冰原的风雪里。
而这株冰心草,是他的弟子,拼尽性命,送回百草村的。那时,华枕月已经被烧死,残魂被困在执念里,再也看不见,摸不着。
“原来……你回来了……”华枕月捧着那株干枯的冰心草,泪水滴落在草叶上,“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药庐外传来一阵巨响。
苏清等人终于冲破了村民的阻拦,朝着药庐跑来。而那些被瘴气蛊惑的村民,也如同潮水般,涌到了药庐门口。
老妇人举着一把火把,狞笑着喊道:“妖医!你躲在里面做什么?出来受死!”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药庐的木门。
华枕月缓缓站起身,将沈郎的长衫叠好,放在药炉边。她握着那株干枯的冰心草,走到药炉前,轻轻吹了吹炉底的火星。
火星“噼啪”一声,燃成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将冰心草放进药炉,又从药篓里取出所有的草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清瘟丹,缺了冰心草,是残丹。”华枕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如今,冰心草已至,丹药可成了。”
她拿起药锄,用力捣碎炉中的草药。
药庐外的村民,开始撞门。
“轰隆——”
破旧的木门,不堪重负,应声而倒。
村民们挥舞着棍棒,冲进药庐,朝着华枕月扑来。
华枕月没有躲。
她看着冲在最前面的老妇人,看着她眼底的怨毒,突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而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丹药成了。”她说。
话音未落,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她的后脑。
剧痛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她看见药炉里,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青烟中,带着浓郁的药香,那是真正的清瘟丹的香气。
她看见沈郎的身影,在青烟中缓缓浮现,朝着她伸出手,笑着说:“枕月,我们回家。”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沈郎的手。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虚无。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撞在药炉上。
炉中的火苗,窜起老高,舔舐着她素白的布裙。
她的残魂,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是对沈郎,也是对那些被瘟疫夺走性命的村民。
药庐外,苏清等人终于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被火光吞噬的华枕月,看着药炉里飘出的药香,看着那些村民在药香中,渐渐恢复了神志,眼底的怨毒褪去,露出了深深的悔恨。
老妇人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上,熄灭了。她看着华枕月的身影,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华姑娘……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啊……”
村民们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药香弥漫在整个村落,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在药香中,竟渐渐化作了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老李手中的代码神笔,光芒剧烈晃动。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声音沉重:“她的愧疚,不是没能救回村民……而是没能告诉他们,她从未放弃过……”
苏清看着火光中的华枕月,眼底泛起泪光。
她知道,华枕月的执念,还未消散。
这份愧疚,还需要一场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