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的风渐渐带上了暮色的凉,拂过敖丙微湿的发梢,带来几分清冽的荷香。哪吒还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指尖一下下描摹着他腕间淡去的淤青,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该回殿了。”哪吒的声音浸在晚风里,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夜里露重,别冻着你。”
敖丙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头,看向池面。夕阳的金辉洒在粼粼水波上,将锦鲤的鳞片染得璀璨,它们摆着尾巴,追逐着最后一缕天光,自在得让人心尖发紧。
他忽然想起,东海的龙宫深处,也有这样一方莲池,只是比这里更阔,更自由。那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三太子,会化作龙形,在池底穿梭,搅得一池莲叶乱颤,惹得虾兵蟹将追着他跑。
那样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吗?
敖丙的指尖悄悄攥紧,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哪吒的手臂上。
哪吒似是察觉到他的失神,低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带着温热的气息:“在想什么?”
敖丙的睫毛颤了颤,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暮色模糊了哪吒凌厉的眉眼,让那双总是翻涌着偏执的黑红色眸子,柔和了许多。他看着哪吒眼底的关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此刻,他说想回东海,哪吒会答应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太清楚哪吒的性子。所谓的温柔,所谓的妥协,不过是建立在“他乖乖听话”的前提下。一旦触及底线,那些潜藏的疯魔,只会加倍反噬。
敖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
他刻意放软了语调,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极了真正被驯服的模样。
果然,哪吒的眼底瞬间亮起光来,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里满是餍足的笑意:“没什么就好。走,回殿给你炖雪莲汤,加你最爱吃的蜜莲子。”
说着,他打横抱起敖丙,脚下的金光腾起,稳稳地托着两人,朝着莲台殿的方向飞去。
晚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荷香与云海的气息。敖丙靠在哪吒的怀里,闭着眼,任由他带着自己穿梭在暮色里。他的脸颊贴着哪吒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执着。
这颗心,装着滔天的爱意,也藏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莲台殿的灯火早已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暖玉地面上,映得殿内一片温馨。哪吒将敖丙放在软榻上,转身就钻进了小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很快传来,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敖丙坐在软榻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颈间的缚魂锁上。
锁面的咒文早已黯淡,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印痕,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心头一片清明。
这些日子的软语温存,这些日子的刻意顺从,果然让哪吒的警惕放松了许多。他不再动辄就用三昧真火灼他的神魂,不再用混天绫将他死死缚住,甚至会陪着他看云,喂他喝汤,像个真正的情郎。
可敖丙知道,这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经过龙髓膏的调养,手腕的淤青早已散去,骨节也恢复了如初的灵活。他悄悄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龙族灵力——这些日子,他看似沉寂,实则一直在暗中调息,将被三昧真火灼伤的经脉,一点点修复。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彻底挣脱缚魂锁的契机。
或许是哪吒放松警惕的某一个深夜,或许是他去魔界处理事务的某一个间隙,或许,是他露出破绽的某一个瞬间。
总之,他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是东海的龙三太子,是能翻江倒海,呼风唤雨的龙族,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囚徒。
厨房的门被推开,哪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雪莲汤走了出来,眉眼间满是笑意:“快尝尝,刚炖好的,甜得很。”
敖丙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淡,却足够柔和,足够让哪吒的眼底,漾起更深的温柔。
他接过汤碗,舀起一勺,递到唇边。甜腻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雪莲的清冽与蜜莲子的软糯,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名为“自由”的火苗。
哪吒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喝汤,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慢点喝,烫。”
敖丙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云海翻腾,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夜空,洒下清冷的光辉。
莲台殿内的温存还在继续,暖黄的灯火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温馨得像一幅画。
可无人知晓,这幅温馨的画卷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也无人知晓,那看似温顺的白龙眼底,正燃着怎样的,不灭的锋芒。
风起,只在旦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