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米决赛的成绩贴出来时,黎北晨的名字后面跟着个鲜红的“1”。后桌的胖子拍着他的肩膀喊“破纪录了”,他却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丁晨轩站在公告栏斜后方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见他看过来,慌忙把水往身后藏,耳根红得像被晒透的番茄。
“不给我庆祝?”黎北晨走过去,故意伸出手。
丁晨轩把水塞给他,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体育委员说……第一名有奖金。”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够买两本竞赛题库。”
“那你请我吃冰棍。”黎北晨拧开瓶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甜丝丝的凉意,“就当庆祝我们俩都进了物理竞赛决赛。”
丁晨轩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却默默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风吹过,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像些没说出口的话。
晚自习时,天空突然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黎北晨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伞,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书包侧袋里。
他转头看向丁晨轩,对方正对着道物理题皱眉,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带伞了吗?”黎北晨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丁晨轩抬头时,正好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眼里的茫然。“忘了。”他低头继续做题,声音轻得快被雨声淹没,“等雨小了再走。”
下课铃响时,雨不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黎北晨收拾书包时,故意把伞留在桌洞里,只拎着个空背包。“我妈来接我,伞借你。”他把桌洞里的伞推过去,“明天记得还。”
丁晨轩捏着伞柄,骨节泛白。“你……”
“走了。”黎北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抓起背包冲进雨里。跑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丁晨轩还坐在教室里,伞放在桌角,他的侧脸对着窗户,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第二天早上,黎北晨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洞里放着把擦干的伞,旁边还有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丁晨轩坐在窗边,假装读单词,嘴唇却动得飞快,明显是在背物理公式。
“谢了。”黎北晨拿起肉包,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肉包哪买的?”
“校门口的早餐车。”丁晨轩翻过一页单词书,声音闷闷的,“老板说今天的馅特别足。”
黎北晨咬了口包子,汤汁溅在嘴角。他看见丁晨轩的目光往他这边瞟了眼,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在咽口水。“你没吃?”
“吃了。”丁晨轩的声音有点虚,“粥和油条。”
课间操时,黎北晨去小卖部买水,正好撞见丁晨轩站在早餐车旁,手里捏着块钱,犹豫着要不要买个馒头。老板在旁边说:“小丁同学,今天肉包卖完了,只剩白面馒头了。”
黎北晨的心忽然沉了下。他想起昨天丁晨轩的早餐是咸菜配白粥,想起他练习册上用的是最便宜的铅笔,想起他总把食堂的免费汤喝得干干净净——原来那个总考第一的学霸,连个肉包都舍不得买。
他悄悄退回去,买了两个肉包揣在兜里。上物理课时,趁老师转身写板书,他把包子塞进丁晨轩的桌洞。对方愣了下,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和无措,像只被人塞了食物的流浪猫。
黎北晨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偷偷吃。”
丁晨轩没动,直到下课铃响,才趁着乱哄哄的人潮,飞快地把包子塞进书包。他抬头时,正好对上黎北晨的目光,嘴角忽然扬起个极淡的弧度,像被雨水洗过的月亮,清清淡淡的,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物理竞赛决赛那天,天空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黎北晨走进考场时,发现丁晨轩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别紧张。”黎北晨路过他座位时,低声说了句,“就当平时刷题。”
丁晨轩的肩膀僵了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考试进行到一半,窗外下起了小雨。黎北晨做最后一道大题时,忽然卡住了思路。他盯着草稿纸发呆,眼角余光瞥见丁晨轩正在检查试卷,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发现了什么错误。
交卷时,黎北晨故意放慢脚步,等丁晨轩跟上来。“最后那道题,你用的什么解法?”
“能量守恒。”丁晨轩的声音有点哑,“你呢?”
“动量定理。”黎北晨挠了挠头,“好像哪里错了。”
“步骤没错。”丁晨轩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就是参考系选得有点复杂,阅卷老师应该能看明白。”
雨还在下,考点门口的家长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片移动的花海。黎北晨看着丁晨轩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忽然想起昨晚他发的消息:“明天可能下雨,记得带伞。”
“一起走?”黎北晨从书包里掏出伞,“我家方向跟你顺路。”
丁晨轩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形成道小小的水帘,把外面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黎北晨闻到丁晨轩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像春天的草地,干净又清爽。
“你住哪?”他没话找话。
“老城区那边的平房。”丁晨轩的声音很轻,“离学校有点远,平时走路要四十分钟。”
黎北晨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想起每天早上丁晨轩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想起他晚自习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原来他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以后我骑车带你?”黎北晨脱口而出,“我家有辆山地车,载两个人没问题。”
丁晨轩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也没察觉。
快到岔路口时,雨忽然停了。丁晨轩收起伞,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伞柄上绕了两圈。“就到这吧。”他抬头看了眼黎北晨,眼里的光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谢谢你的伞。”
“谢什么。”黎北晨把伞塞给他,“拿着吧,说不定下午还下雨。”
丁晨轩没拒绝,只是握着伞柄站在原地,看着黎北晨的背影渐渐走远。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泛着柔软的金芒,像谁悄悄落下的吻。
黎北晨走到街角时,回头看了一眼。丁晨轩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像片小小的天空,罩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至少,它让某些藏在心底的关心,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像雨珠落在伞上,轻轻巧巧的,却溅起了满世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