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攥得发皱,墨迹顺着褶皱晕开一点,像极了他此刻混沌又翻涌的心思。起初是怔愣,信纸落在膝头半响没动,耳尖却先于理智泛凉,那些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指尖发麻。
信是母亲写来的,字迹温婉却藏着难掩的疲惫,字句间没有半分指责,却字字戳中他藏了多年的心事。母亲没点破那层隐晦的情愫,只字里行间皆是担忧——担忧他这些年刻意疏远沈行的模样,担忧兄弟俩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更担忧他把心思憋在心里,独自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方才读信时屏住的呼吸缓缓泄出,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又掺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他低头看着信纸,母亲的字迹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却在末尾处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落笔时的犹豫与心疼。沈砚指尖轻轻蹭过那些划痕,喉结滚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写这封信时的模样——或许是在灯下坐了许久,笔尖悬在纸上,反复斟酌每一句话,既怕点得太透,让他难堪,又怕说得太浅,拉不回他和沈行之间的距离,只能把满心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字里行间。
起初的怔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愧疚。他想起这些年的相处,想起自己刻意避开沈行的眼神,想起少年每次凑过来时眼底的失落,想起母亲私下里悄悄问他“是不是和阿行闹别扭了”时,自己敷衍着摇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疼得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把心思藏好,刻意疏远沈行,就能护着弟弟,护着这个家,却没想过,他的逃避,不仅让兄弟俩隔阂渐深,还让母亲跟着牵肠挂肚,默默承受着这份担忧,甚至要通过写信的方式,来劝他解开心里的结。
紧接着,一丝慌乱涌了上来。母亲的信没戳破,却早已看透一切,这份通透让他无措,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行,如何面对母亲,如何面对自己压抑了多年的心意。这份感情太沉,太烈,超出了世俗的界定,超出了他作为哥哥的责任,他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会毁掉这个家,会让母亲失望,更会让沈行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与非议,可母亲的信,又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戳破了他伪装的平静,逼着他去面对这份不敢言说的牵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将字迹染成暖橙色,却暖不了沈砚此刻复杂的心境。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抵着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信纸的触感,也能感受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每一下,都在诉说着他压抑的愧疚与无措,每一下,都在拉扯着他的理智与情感。
…
晚饭时,餐桌上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沈行几次抬眼看向沈砚,眼底藏着几分委屈与疑惑,这些日子哥哥的疏远他都看在眼里,却不敢多问,只能匆匆瞥一眼,便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沈砚也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碗里,心思却全在口袋里的信上,耳边是母亲偶尔的叮嘱,眼前是沈行低落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母亲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两人各自夹了菜,轻声道
母亲多吃点,最近天气凉,别亏着身子。
沈砚喉结滚动,低声应了句“嗯”,指尖攥着筷子,指节泛白。沈行也跟着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又看了沈砚一眼,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饭后,沈砚收拾好碗筷,刚走进厨房,沈行就跟了进来,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行哥,你最近……是不是不想理我?
沈砚洗碗的动作顿了顿,后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
沈砚没有
厨房的灯光柔和,映在沈砚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沈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更甚,指尖泛白,声音又轻了几分
沈行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沈砚沉默了许久,水龙头里的水缓缓流淌,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水槽里,泛起涟漪。母亲信里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沈行委屈的声音又撞在心上,那些压抑的愧疚、无措与隐忍,瞬间涌了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行眼底的失落,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思。
见他不说话,沈行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倔强,又藏着几分害怕
沈行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你别躲着我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在沈砚心上,撞碎了他最后的伪装。沈砚猛地转过身,看着沈行泛红的眼眶,看着少年眼底的委屈与不安,心脏猛地一疼,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沙哑
沈砚不是你的错,是哥的问题。
沈行哥的问题?
沈行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眼底满是执拗
沈行什么问题?你告诉我啊,以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一起上学,一起玩,你从来不会躲着我,可这阵子,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说着,沈行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疏远自己,心里又怕又委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哥哥变成了这样。
看着少年掉眼泪的模样,沈砚心里的愧疚与疼惜瞬间淹没了理智,他伸手,一把将沈行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少年的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沈砚对不起,阿行,是哥不好,不该躲着你,让你受委屈了。
沈行僵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双手紧紧抱住沈砚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哽咽着道
沈行哥……我还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沈砚不会!
沈砚轻轻拍着沈行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坚定,指尖能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身体,心里满是疼惜
沈砚哥怎么会不想要你,你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
可这话一说出口,沈砚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自己对沈行的心思,早已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牵挂,那份超出界限的情愫,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底,越缠越紧,让他既痛苦又无措。母亲的信让他清醒,沈行的眼泪让他心疼,可那份不敢言说的感情,还是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怀里的少年哭得越来越凶,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害怕与不安,全都宣泄出来。沈砚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剧烈的颤抖,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的逃避,让沈行受了这么多委屈,也让这个家少了往日的热闹,可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复杂的心意,如何在责任与情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哭了许久,沈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擦去沈砚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依赖
沈行哥,以后你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别一个人扛着。
沈砚看着少年眼底的依赖与期待,喉结滚动,用力点头,指尖轻轻抚摸着沈行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砚好,哥以后不躲着你了。
话虽如此,沈砚心里却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不躲着”就能解决的。母亲的信,沈行的依赖,还有自己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像一张网,将他紧紧困住,让他看不清前路,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意。
就在这时,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母亲阿砚,阿行,出来喝杯热茶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轻轻拍了拍沈行的后背,柔声道
沈砚走,出去吧
沈行点了点头,牵着沈砚的手,跟着他走出厨房。客厅里的灯光温暖,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三杯热茶,见两人出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招手道
母亲过来坐
两人走过去坐下,沈行挨着沈砚,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再躲开。母亲看着两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还是轻声道
母亲阿砚,阿行还小,你作为哥哥,多让着他点,兄弟俩之间,没什么解不开的结,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声应道
沈砚妈,我知道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热茶散发的热气,缓缓上升。沈砚握着手里的茶杯,指尖感受到茶水的温度,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凉。母亲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上,提醒着他作为哥哥的责任,也提醒着他那份感情的禁忌。
他知道,母亲早已看透一切,却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兄弟俩,守护着这个家。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放那份超出界限的心意,如何才能既不伤害沈行,不辜负母亲,又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
夜深了,沈行已经睡熟,沈砚却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母亲写的信,再次展开。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字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带着母亲的牵挂与心疼。沈砚指尖轻轻划过字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措,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这份不敢言说的感情,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逃避了。他要学着面对自己的心意,学着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更要学着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沈行,不让母亲再牵肠挂肚,不让兄弟俩再隔阂疏远。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洒在书桌上,也洒在沈砚的脸上。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像是在指引着前路。沈砚深吸一口气,眼底渐渐多了几分坚定,不管未来有多难,他都会陪着沈行,守护着这个家,哪怕那份超出界限的心意,永远只能藏在心底,他也心甘情愿。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时,天刚亮,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楼下传来沈行的声音,还有母亲的笑声,温馨又热闹,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沈砚下楼的脚步放得很轻,耳边的鸟鸣还在,可那声熟悉的“哥”和母亲的笑闹声,却像被风吹散的雾,倏地淡了。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怔怔地落在院子里——哪里有蹲在地上喂猫的沈行,哪里有靠在门边含笑的母亲?只有一把孤零零的竹椅摆在院心,椅边放着母亲生前最爱养的茉莉,花瓣蔫了大半,落了一地的残香。
昨夜那封信,是母亲临终前写好,被整理遗物的亲戚转交过来的,字里行间的牵挂,是她留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温柔。
沈砚走到院子里,指尖抚过竹椅的扶手,冰凉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发颤。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他和沈行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说他们是拆家的小魔王;想起沈行闹脾气不肯吃饭,母亲捏着他的脸哄,沈行却偷偷把菜夹到他碗里……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手冰冷的空气。
沈行哥?
身后传来沈行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沈砚猛地回神,转过身,就看到沈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神色有些担忧
沈行你站在这儿干嘛?风这么大,怎么不进屋?
沈砚看着眼前的沈行,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母亲的离世,何尝不是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沈砚喉间发紧,抬手揉了揉沈行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声音哑得厉害
沈砚没什么,就是想起妈以前坐在这儿,看我们闹。
沈行的肩膀微微垮了垮,目光也落在那把竹椅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沈行我也想她了。
阳光穿过院中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卷起地上的茉莉花瓣,打着旋儿飘过。沈砚伸手揽住沈行的肩膀,将他往身边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语气坚定
沈砚妈走了,但我们还在。这个家,我们一起守...
沈行没说话,只是反手攥住了沈砚的衣角,指节用力得泛白。那点温热的触碰,让沈砚心底的空洞,稍稍被填满了些。
他知道,母亲不在了,可他还有沈行。那份藏在心底的、越界的心意,终究要伴着对母亲的思念,一起锁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要能护着沈行,守着这仅剩的家人,哪怕余生都活在回忆与克制里,他也认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