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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缝里的回声

镜骨生花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整座城市捂得严严实实。

城市的心脏仍在跳动,霓虹、车流、人群,像血管里奔流不息的血液,把黑暗冲刷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可在这片喧嚣的边缘,有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宅,正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这是沈家老宅。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显得格外突兀。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像岁月咬过的痕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桠纵横,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向门口的手。

沈砚站在老宅门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他刚从外地回来,拖着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点疏离的冷淡,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十一点半。

这个时间,城市的夜生活正热闹,可这栋老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砚收回目光,指尖在烟盒边缘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没有点燃。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老旧的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等了一会儿,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他微微蹙眉,又按了一次门铃。

还是没人应。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对方不会接了,那头才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沈行喂?

沈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沈砚:“……沈行,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还在清醒的边缘徘徊。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沈行沈砚?

沈砚嗯。

沈砚应了一声

沈砚“我到家门口了,开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老宅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睡衣的年轻男人。

他个子很高,比沈砚还要高出一点,身形偏瘦,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五官精致,眉眼弯弯,看起来温和无害,可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却瞬间清醒了,里面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沈行。

沈砚的弟弟。

沈行你…

沈行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意外

沈行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电话里清晰了许多。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略显凌乱的头发,落到他脖颈间那枚细小的银色项链上,眼神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视线,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沈砚先进去在说

沈行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看着沈砚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冷了。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沈砚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老宅的客厅很大,家具都是有些年头的实木,带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岁月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有些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灿烂,可那笑容,对现在的沈砚来说,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沈砚把行李箱放在客厅的一角,环顾了一圈。

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沈行喝点什么?

沈砚白开水就行。

沈行“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感觉到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和心底的寒凉。

他喝了一口水,抬眼看向沈行。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茶几,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行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探究。

沈砚出差顺路,顺便回来看看。

沈行看谁?

沈行追问。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沈行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自嘲

沈行也是,这个家里,除了我,也没别人了。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杯子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沈砚我房间还在吗?

他转移了话题。

沈行在。

沈行点头

沈行妈走之前,让我别动你房间里的东西

提到“妈”,沈砚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沈砚我去收拾一下。

他拿起行李箱,准备上楼。

沈行我帮你。

沈行脱口而出。

沈砚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行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砚不用。

沈砚拒绝得很干脆。

沈砚我自己来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径直上了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行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转角,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地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沈砚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指尖在门板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还放着他当年用的笔记本电脑,虽然已经老旧得几乎开不了机了。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专业书和一些他喜欢的小说,还有几本已经翻得有些旧了的诗集。窗户边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主人回来。

沈砚走进房间,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夜色扑面而来,老槐树的影子摇曳着,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斑驳陆离。

他打开窗户,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久未有人居住的沉闷味道。

沈砚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他指尖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心里很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这一次,他的心,确实很乱。

母亲去世的消息,是他半个月前收到的。

那一天,他正在外地出差,忙得焦头烂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沈砚,你妈走了,回来一趟吧。】

发信人是沈行。

那一刻,沈砚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耳边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只剩下那条短信,在他眼前一遍一遍地浮现。

他几乎是立刻就订了回程的机票,可临时有事耽搁了,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才真正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不敢。

不敢面对母亲的离去,不敢面对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家,更不敢面对……沈行。

他和沈行,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小时候,他们的关系很好,好到几乎形影不离。沈砚比沈行大三岁,从小就很懂事,学习好,性格沉稳,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而沈行,小时候则有些调皮,总是跟在沈砚身后,“哥,哥”地叫个不停。

沈砚也很疼这个弟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别人欺负沈行,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彼此。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变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青春期的躁动,荷尔蒙的分泌,对异性的好奇,对同性的排斥,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沈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行的感情有些不对劲,是在沈行十五岁那年。

那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家里停电,兄弟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吹着风扇,聊着天。沈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呼吸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

沈砚僵住了。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失控。

他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沈行,也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从那以后,他看沈行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兄长看弟弟的目光,里面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开始刻意疏远沈行,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他会找各种理由避开和沈行单独相处的机会,甚至在沈行对他撒娇或者亲昵的时候,会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沈行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兄弟俩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那件事情,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两人的心里,谁也不愿意提起,却谁也无法真正忘记。

沈砚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在十八岁那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去了很远的城市上大学,之后几乎很少回来。

这一离开,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城市变了,人也变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那些事情都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兄长那样,面对沈行。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栋老宅门前,再次看到沈行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像沉睡的火山,一旦有一点火星,就随时可能喷发。

沈砚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喉咙有些发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沈行沈砚。

门外突然传来了沈行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

沈砚微微一愣,回过神来

沈砚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行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才推门走了进来。

沈砚怎么了?

沈行那个……

沈行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沈行妈走之前,留了东西给你。

沈砚什么东西?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钥匙,递给他

沈行这是她房间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钥匙,她说,里面有东西,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沈砚看着那把钥匙,指尖有些发凉。

沈砚她什么时候……

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走的?

沈行半个月前。

沈行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

沈行急性心梗,走得很突然。

沈砚沉默了。

半个月前,正是他收到短信的那一天。

沈砚葬礼呢?

沈行已经办了。

沈行那时候你说你那边走不开,我就……一个人办了。

沈砚对不起。

沈砚低声道。

这声“对不起”,不知道是在为没能赶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道歉,还是在为这些年的疏远道歉,抑或是,为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行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沈行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沈行妈也不怪你。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行我先出去了。

沈行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转身准备离开。

沈砚沈行。

沈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沈行嗯?

沈砚谢谢。

沈砚看着他,目光认真

沈砚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妈。

沈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沈行她也是我妈。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砚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拿起沈行刚刚递给她的那把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朝着母亲的房间走去。

母亲的房间在二楼的另一头,和他的房间隔着几个房间的距离。

他站在母亲的房门前,心里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恐惧。

他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是母亲的日记?还是一些老照片?或者,是一封写给他的信?

他抬手,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香水味,虽然已经很淡了,却依然能够闻得出来。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放着她常用的化妆品,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容温婉。

沈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沈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还有一个已经有些旧了的U盘。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给砚砚】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母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砚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别怪妈,也别怪自己。

见字如晤,落笔时窗外月已偏西,思及你们兄弟二人,辗转难眠,终是提笔,把藏了半生的话,说与你们听。

那年你们年少,争执拌嘴本是常事,可偏偏闹到那般地步,成了彼此心头的刺,也成了我日夜牵挂的结——那件事,从不是谁的错,是我没做好,没早些看穿你们藏在别扭底下的在意,也没敢在事发后戳破你们各自的愧疚。老大性子沉,受了委屈藏心底,事发后躲在房里闷了三天,夜里偷偷抹泪,怕我怪你,更怕伤了弟弟;老二年纪小些,脾气急了些,闯了祸就慌了神,嘴上硬撑着不低头,却总悄悄留意哥哥的动静,见你食不下咽,自己也跟着没胃口。

这些年,看着你们明明念着彼此,却刻意疏远,见了面话少得可怜,我既心疼又无奈。世人总说兄弟该和睦无间,可哪有不磕绊的情谊?你们是从同一处骨血里长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份牵绊,比任何关系都重。老大稳重,遇事能扛事,这些年撑起家里不少事,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心里始终记挂着弟弟,怕他走弯路;老二机灵,心肠软,虽嘴上不饶人,却总把哥哥的好记在心里,在外人面前,从不许人说哥哥半句不是。

我从没想过要你们谁低头认错,只盼着你们能放下过往的芥蒂,别让那件事隔了彼此的心意。往后我若不在了,你们便是彼此最亲的人,遇事能搭个手,难过时能有个说心里话的人,才不算辜负了这份兄弟情。

平安顺遂,莫念。

母字 谨上

沈砚久久凝视信纸末尾落款,沉默不语,情绪从翻涌趋于内敛,眼底翻涌的波澜慢慢压下,只剩不易察觉的怅然或坚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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