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褚聆做了噩梦。
梦里全是翻卷的皮肉,森白的骨碴。血像融化的蜡一样黏稠地淌下来,漫过她的膝盖,没入雪地。
那些伤兵围着她,一圈又一圈,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灌进她的颅骨。她想逃,脚却像被钉在血泊里。
无助之际,人群裂开一道缝。
一个只及她膝盖高的儿童从缝隙里爬出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发出凄厉的喊声。
"救我……”
"小医官……”
“你为什么不动……”
她猛地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冷汗把中衣黏在后背上。帐内炭盆早熄了,只剩她床旁一盏小灯,在帐壁上投下诡谲的影。
她大口喘气,目光仓皇地扫过帐内。
左奇函的行军榻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离开。
她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帐外传来晨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她盯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缓缓躺回去,睁着眼数更鼓,一声,又一声。
下午再去医帐帮忙时,她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云织踩着碎步跑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小医官,你今日气色好差,没睡好?”
褚聆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去取药箱里的绷带。
“做了个梦。”

云织还要再问,帐帘突然被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身泥雪,头发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和泪痕。
那人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像头嗅到气息的狼,精准地锁定了褚聆。
然后扑了过去。

“大夫!大夫!”
那人跪在地上,十指攥紧褚聆的衣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褚聆被他拽得踉跄半步。
“怎么会有孩子?”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这军营是刀口舔血的地方,哪来的孩子?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的脸,眼眶深陷,眼底烧着两团绝望的火。

“就……就在后山……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躲在雪堆里……浑身是伤……”
褚聆僵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只及她膝盖高的身影。
“带我去。”

云织在旁侧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

“小医官,这……这不合规矩,军营里的事……”
“麻烦你,带我去。”

褚聆重复了一遍,垂眼看着地上那人。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拽着她就要往外冲。褚聆被他拖了两步,还是抽回自己的手,保持一定距离跟着他。
两人逐渐远离了医帐,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割。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土,药箱在臂弯里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那人走在前头,背影佝偻,却走得极快。
“还有多远?”

褚聆喘着气问。

“就……就在前面……”
那人回头,脸上糊着雪和泪,眼底那两团火却烧得更旺。

“求您快些……孩子快不行了……”
褚聆咬紧牙关,加快脚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就像某种尚未凝固的记忆裂开了缝隙。
她不受控制地想,自己这样犯险,是正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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