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兰跟在工藤新一身侧,脚步轻快地踏在归途的石板路上,宽大的袴角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方才一处偏僻町屋的“游灵骚动”已被工藤新一干净利落地解决,残留的净化符箓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毛利兰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少年。
夕阳的金辉为他深蓝色的发束镀上暖边,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那冷调的白皙肤色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他步履沉稳,肩背挺拔如剑,属于御用阴阳师的绀色羽织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摆动,九曜星家纹在余晖中若隐若现。那双能洞察妖气与人心幽微的湛蓝眼眸,此刻正平视着前方,深邃如秋日的晴空。
一股混合着勇气与忐忑的情绪在毛利兰胸腔里翻涌。
连日来在総镇守外围小心翼翼的“外交”行动,虽让她结识了一些人,也听到了些零碎传闻,但关于母亲妃英理和那神秘八重樱纹的核心线索,依旧如沉入深潭的石头,杳无音信。
不能再这样慢吞吞地打转了……必须进入里面!只有跟着师父参与総镇守的核心任务,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被封存的古老卷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黄昏暖阳里最后一丝力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师父,”毛利兰微微侧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眸望向工藤新一,“我听说……‘総镇守’最近似乎在招募人手,处理一些更复杂的联合任务?”她特意在“総镇守”三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观察着工藤新一的反应。
工藤新一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被霞光浸染的街巷,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嗯。一些涉及范围广、或需要不同专长阴阳师协作的棘手事件,会由総镇守统筹分派。”
成了!他接话了!毛利兰心头一跳,努力压下那份雀跃,继续扮演一个对更高境界充满向往的勤奋学徒。她眨了眨眼,让那双清澈的紫眸盛满希冀的光芒,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
“那……进入総镇守参与这样的任务,需要什么条件呀?”她顿了顿,仿佛在认真评估自己,“我觉得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好像……多少也进步了一点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能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核心任务?”她悄悄屏住呼吸,指尖下意识地绞住了衣袖的边缘,等待着工藤新一的宣判。
工藤新一终于侧过头看她。
夕阳的金光落进他湛蓝色的眼底,却未能融化那深潭般的冷静,反而折射出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光芒。他清晰地看到毛利兰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并非纯粹的对力量的渴望,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她依旧会怕)、强装的勇气以及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异常坚定的决心。
这种复杂的光芒刺痛了他。
“総镇守的协作任务,”工藤新一的声音低沉下去,“对参与者的灵力修为、实战应变、心性定力皆有极其严苛的独立考核。”他刻意加重了“极其严苛”和“独立考核”几个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毛利兰脸上,“绝非儿戏。稍有不慎,非死即伤。”
那话语中隐含的血腥意味让毛利兰的脊背瞬间窜过一丝寒意,她几乎能想象出考核场上的凶险景象。但母亲模糊的面容和那枚桧扇纹样在脑中一闪而过,瞬间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我知道不是儿戏!”毛利兰急切地强调,那份隐藏的调查决心在语气中泄露了一丝端倪,她立刻用更“合理”的理由掩饰过去,“我只是想……如果能有机会和师父一起并肩作战的话,”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轻柔了几分,“一定能学到更多在书斋里学不到的东西……或许,也能……帮到师父一点点忙?”她说完,像是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感到赧然,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温婉又带着倔强的轮廓。
工藤新一凝视着她。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与勇气的光,她绞紧衣角的细微动作,她话语里那份想要“并肩”的渴望……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不愿示人的角落。
刹那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在考核场上灵力耗尽、脸色惨白倒下的画面,或是被凶戾的妖气撕开防御、鲜血染红衣襟的景象……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冰冷的恐惧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其猛烈程度甚至远超面对“络新妇”的毒牙时。
这份“舍不得”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堤坝。
然而,工藤新一终究是工藤新一。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他那惯于用冰冷逻辑包裹一切的习惯,以及那份早已萌生却被他死死按捺、羞于启齿的心意,都让他无法将这份滚烫的担忧宣之于口。
他只能用更坚硬的理性外壳,笨拙地试图将她隔绝在可能的危险之外。
“……随便你。”工藤新一猛地别开脸,避开那双让他心乱的紫眸,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他下颌线绷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考核凭的是个人能力,无人可相助。若你执意要去,”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什么,“便做好觉悟。失败或受伤,皆是咎由自取。”他倏然加快脚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只留给毛利兰一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疏离的背影,以及一句听不出情绪的终结语,“天色已晚,回去罢。”
毛利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融入暮色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清晰的失落。
果然……还是这么冷淡。连一句鼓励或者提醒都没有……
但紧接着,一种更大的释然感涌了上来。不过,只要他没有明确严厉禁止就好!这就是默许!)她对着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清亮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响起:
“是,师父!我会努力的!绝不会给师父丢脸!”
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刘海,那双紫眸在渐沉的暮色中,亮得惊人,燃烧着名为“决心”的火焰。
工藤新一的身影在拐角处微微一顿,最终没有回头,彻底消失在巷陌深处。无人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和他眼中那抹被强行压下的、深不见底的忧虑与焦躁。
笨蛋……谁要你帮忙……谁怕你丢脸……只要平安无事就好。
総镇守编外人员考核现场,设在肃穆的演武厅内。
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四周悬挂着代表各大阴阳师家族的纹章旗幡,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灵力和庄重的气息。参与考核的年轻阴阳师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决定命运的考题宣读。气氛本该庄严肃穆,但当主考官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出其中一项考核任务时,整个演武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咳,”主考官面无表情地展开卷轴,目光扫过名册,“考核者,毛利兰。”他顿了顿,继续用平板的声线宣读,“你的任务是,前往西街‘鹤之屋’酒馆,将滞留阳间、长期赖账并偷喝客人美酒的亡魂——‘醉爷’捉拿归案,送至往生处。时限:日落之前。”
毛利兰:“……哈?”
醉、醉爷?赖账?偷喝酒?!这……这真的是堂堂総镇守该管的亡魂吗?!听起来更像是町内会(街道居委会)老大爷该操心的事情啊!这任务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不仅仅是毛利兰,连周围其他等待考核的年轻阴阳师们,脸上都露出了古怪又强忍的表情。
而站在演武厅角落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绀色御用阴阳师羽织的工藤新一,虽然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峻漠然、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的姿态,但他那线条完美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考核名录里居然还有这种‘珍品’?负责编纂名录的家伙,该不会是昨晚喝多了吧?
毛利兰硬着头皮,在一片压抑的、不知是同情还是憋笑的微妙氛围中,接下了那张写着任务的符纸。
好吧……总比上来就让我去对付张牙舞爪的怨灵要好……吧?至少听起来……不怎么危险?应该……不会受伤?她努力安慰着自己,可心底那份对妖异亡魂本能的惧意,还是让她捏着符纸的手指微微发凉。
西街“鹤之屋”酒馆在白天显得有几分寂寥。毛利兰踏入门槛,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盏幽幽燃烧的引魂灯。青白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舔舐着酒馆内弥漫的昏暗,将剥落的墙皮、积灰的梁柱和角落的蛛网映照得影影绰绰,光线所及之处,墙壁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又仿佛只是阴影在不安地蠕动。一股陈年酒气混合着木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进门,她敏锐的灵觉就捕捉到了目标——在酒馆最昏暗的角落里,一股微弱但异常执拗的、带着浓郁酒气的灵体波动。
循着指示望去,只见一个半透明、穿着邋遢陈旧和服的亡魂老头,正以一种极其陶醉的姿态,趴在一个熟睡酒客的酒杯旁。
他鼻子使劲地、贪婪地嗅着杯中残留的酒香,甚至还试图用他那半透明的手指去蘸杯底的酒液,可惜每一次都徒劳地穿杯而过,急得他抓耳挠腮,嘴里发出无声的叹息。
毛利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怪异感,靠近:“那个……‘醉爷’先生?”她试探性地小声叫道。
亡魂老头猛地回头,浑浊的灵体眼睛看到毛利兰手里捏着的符咒和引魂灯时,吓得一个激灵,“咻”地一下像受惊的老鼠,瞬间缩进了旁边的桌子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小姑娘!别收我!别收我!”醉爷在桌底嚷嚷,声音带着点破锣嗓子的沙哑,“我就闻闻!我就闻闻味道解解馋!活着的时候没喝够,欠了一屁股酒债,死了还不让我过过瘾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他理直气壮地控诉着。
毛利兰哭笑不得,试图跟他讲道理:“醉爷先生,您已经去世了,长期滞留阳间,对您自身的灵体不好,容易迷失。而且……您这样‘偷喝’别人的酒,虽然没喝到,但也不太对吧?”
“我怎么偷喝了?!我喝到了吗?我喝到了吗?!”醉爷一听“偷喝”两个字,立刻从桌子另一边探出整个脑袋,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样子,“我连一滴都碰不到!我这是……这是精神上的品鉴!是对美酒的欣赏!怎么能叫偷呢?!”
毛利兰:“……”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这逻辑好像……无懈可击?
她定了定神,尝试着用一张最低阶的净化符缓缓靠近,试图引导他。结果醉爷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哎哟”一声,灵活无比地在拥挤的桌椅板凳间穿梭起来。他一边躲闪毛利兰笨拙的追击,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嚷嚷:
“哎呀!谋杀老鬼啦!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杯‘菊正宗’我还没品完前香呢!暴殄天物啊!”
“小姑娘家家的,长得这么水灵,心肠怎么这么凶!一点都不温柔!”
毛利兰追得气喘吁吁,宽大的袴脚几次差点绊到桌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零星几个被吵醒的酒客好奇又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混乱。她甚至不小心“哐当”一声撞翻了一个角落的空酒壶,引来柜台后掌柜无奈又同情的叹息目光。
躲在“鹤之屋”酒馆外某个不起眼的巷角屋檐下,工藤新一正凭借一只几乎透明的“水镜式神”观察着里面的情况。水镜清晰地映出酒馆内那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
他看着毛利兰像只被惹急了却找不到目标的小鹿,在桌椅间磕磕绊绊,笨拙地挥舞着符咒,却连亡魂的衣角都碰不到半分,反而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
那副又急又怕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让工藤新一忍不住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笨蛋!用‘定身符’啊!不行,他灵体太虚浮不稳,定身符效力不够……用‘缚灵咒’的起手式!灵力凝聚于指尖,对准他每次贪婪嗅酒时灵体波动最稳定、最专注的那个瞬间!……啧!又错过了!她到底在瞄准哪里?!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进去,抓着她的手示范。但考核规则森严,他作为考官(即便是暗中观察的)更不能插手。强烈的焦躁感让他眉头紧锁。无奈之下,他指尖微动,一丝极其精纯、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穿透墙壁,精准地“碰”了一下醉爷刚才觊觎良久、那杯放在桌沿的残酒。
酒杯微微一晃,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洒了出来,落在桌面上,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散开一小片。
正专注于和毛利兰玩“捉迷藏”、并享受这种“精神品鉴”乐趣的醉爷,猛地嗅到近在咫尺、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他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朝着那几滴酒液凑了过去,整个半透明的灵体因为极度的渴望而暂时停止了移动,灵体波动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清晰的凝滞——
“就是现在!”一股莫名的直觉涌上毛利兰心头,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中捏了半天的“缚灵咒”手印终于成功结出,一道微弱的、却足够牢固的淡金色灵光如同细网般射出,精准地笼罩住了醉爷!
“哎呀呀!什么东西?!放开我!快放开我!”醉爷被定在原地,不甘心地扭动着半透明的身体,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几滴酒液,“我的酒!我还没品完‘鹤之屋’新到的‘玉露’呢!你这小姑娘太不讲武德了!”
毛利兰看着被缚灵咒困住、依旧念念不忘美酒、甚至开始“撒泼打滚”的醉爷,紫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
她并没有立刻强行拉扯他,而是收起了符咒,快步走到柜台前,掏出自己腰间那个绣着小小铃兰花的、瘪瘪的零用钱袋,数出几个铜钱,买了一小瓶店里最便宜的“浊酒”。
她拿着那瓶粗糙陶罐装着的浊酒,重新走到被定住的醉爷面前,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甚至拔开了瓶口的木塞。一股浓烈(虽然廉价)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
醉爷的挣扎瞬间停止了,他浑浊的眼睛(灵体焦点)死死盯住了那晃动的酒瓶,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它。他下意识地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醉爷先生,”毛利兰露出了一个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可爱笑容,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只要你乖乖跟我去你该去的地方,这瓶酒……路上可以让你‘闻’个够哦?保证让你闻得心满意足!”她晃了晃瓶子,酒香更浓了。
醉爷的眼珠子(灵体光点)跟着酒瓶转动,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渴望:“真、真的?路上也能闻?闻……闻多久?”
“当然是真的!”毛利兰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充满诱惑,“一直闻到地方为止!而且,只要你配合,走得稳当,我保证酒香不散!”
醉爷仅剩的那点挣扎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合作”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酒瓶:“那……那还等什么?小姑娘,快走快走!稳一点啊,千万别晃!酒香散了就不醇了!”
于是,在総镇守考官(通过监视法术)和藏在巷角、嘴角弧度终于不再抽搐的工藤新一注视下,考核现场出现了这样一幅堪称奇景的画面:
本该被符咒强行押解、哭天抢地的亡魂“醉爷”,此刻正一脸迷醉、无比配合地亦步亦趋跟着手捧浊酒陶瓶的少女。他半透明的鼻子努力凑近瓶口,贪婪地嗅吸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朝圣之旅:
“小姑娘,稳一点,稳一点!对,就这样……哎,这香气,地道!”
“左边!左边好像味道更醇厚一点!往左靠靠!”
“对对对,就是这条巷子!闻着这酒香,感觉黄泉路都铺满了好酒啊嘿!值了值了!”
毛利兰就这样,像用鱼饵钓着一条贪嘴的大鱼,一路顺畅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在醉爷的主动配合下,轻轻松松地把他“送”到了指定的往生交接点,圆满完成了任务。
负责记录考核过程的考官,看着手中这份异常“和谐”的任务报告,表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象征“通过”的朱红印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咚”的一声,重重地盖在了毛利兰的考核卷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