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殿“澄心堂”内，光线晦暗。
并非烛火不足，而是四壁镶嵌的“问心石”天然吸收多余光亮，只留下堪堪照清人影的幽蓝微光。堂呈八角，对应八卦方位，地面刻满细密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正北高台之上，三张玄铁座椅一字排开，端坐着三道气息渊深的身影。
居中者，正是刑律殿首座天刑真人，紫面长须，双目半阖，不怒自威。左侧是丹霞峰赤炎真人，红发如火，脸色阴沉，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刚被带入堂内的绍月。右侧则是一位绍月未曾见过的白发老妪，面容枯槁，眼皮耷拉，似在打盹，但偶尔掀开一线眼缝时，却有利芒闪过，她是戒律堂资历最深的“铁心婆婆”，以断案无情著称。
堂下，除了带绍月进来的韩刚与四名执刑弟子，便只有绍月一人。孤月依诺等在堂外，隔着厚重的玄铁大门，连气息都感应不到。
“落霞峰弟子绍月，见过三位长老。”绍月按规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免礼。”天刑真人缓缓睁眼，眸光清正，“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厘清内门大比首轮之事。赤炎长老对战中某些细节存疑，依宗门戒律，需当堂问询，以正视听。你且如实道来，不得隐瞒，亦不必惊惶。”
“是。”
赤炎真人不等天刑真人再问，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雷：“绍月！你且说，你真实境界为何？”
“回长老，弟子身中‘幽冥封灵散’，金丹被封，记忆受损，当前能动用之力，约在炼气三层。”绍月一字一句，复述清虚真君的说辞。
“炼气三层？”赤炎真人冷笑，“炼气三层，如何能看破筑基期焚炎剑罡的灵力流转节点？如何能有那般精妙老辣的闪避身法？又如何能在最后时刻，精准抓住赵炎全力施展‘炎龙破’时，那转瞬即逝的防御空档？”
他一连三问，气势逼人，炽热的灵压如无形火山，朝绍月缓缓压下。
绍月只觉呼吸一窒，体内那缕青金色灵力自动运转，流月剑在腰间传来温热，帮他抵住压力。他面色不变，抬头道：“弟子不知。”
“不知？”赤炎真人声调拔高。
“确实不知。”绍月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当时情势危急，弟子脑中一片空白，只凭本能行动。那些招式、步法、眼力……仿佛是身体自己记得，而非弟子有意为之。许是……中毒前修炼留下的身体记忆？”
“好一个身体记忆！”赤炎真人霍然站起，红发无风自动，“什么样的身体记忆，能让一个炼气期破开筑基剑罡？清虚道友说你毒解渐愈，灵力复苏，那本座问你，你体内灵力是何属性？运转何种功法？可能演示一二？”
这是要逼他当场运功，查验灵力性质。若是普通太白弟子，运转《太白炼气总纲》的银色灵力即可。但绍月体内那缕融合了流月剑气息的青金色灵力，一旦外显，必然引起更多怀疑。
正当绍月心念电转，思考如何应对时，堂上一直似在打盹的铁心婆婆，忽然掀开了眼皮。
“赤炎小子，急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老树皮摩擦，“查验灵力之法多的是，何必为难一个小辈当场运功，万一牵动体内残毒，你担待得起？”
赤炎真人一滞，显然对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妪有所忌惮，闷哼一声，重新坐下。
铁心婆婆浑浊的目光落在绍月腰间流月剑上，停了数息，缓缓道：“小娃娃，你那把剑，给老身瞧瞧。”
来了。最直接的一关。
绍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迟疑，解下流月剑，双手捧上。韩刚上前接过，奉到铁心婆婆面前。
老妪并未伸手去碰，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剑鞘，尤其是那几缕暗金纹路。半晌，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对着剑身虚点几下。
“嗡——”
流月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鸣，青金色微光自发流转，比平时明亮数分。
“剑有灵性，虽未成剑灵，却已生灵韵。”铁心婆婆缓缓道，“此剑材质古怪，非金非玉，老身竟一时辨不出来历。剑气中正平和，隐带浩然之意，绝非邪道祭炼之物。”
赤炎真人皱眉：“婆婆，仅凭外观气息，难以断定吧？或许此剑另有玄机，需以‘破妄镜’或‘炼魔真火’细细查验……”
“赤炎。”天刑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铁心师姐执掌‘鉴器阁’四百载，眼力如何，你我皆知。她说此剑非邪，便非邪。”
赤炎真人脸色一阵变幻，终究没再反驳。
铁心婆婆又将目光转向绍月：“小娃娃，此剑从何而来？老身观它与你气息相连，似已认主，但绝非太白宗常见制式。”
绍月垂首：“回婆婆，弟子醒来时，此剑便在身边。握着它，便觉心安熟悉，仿佛……本就是弟子之物。具体来历，弟子记忆残缺，实在不知。”
这个回答与之前对孤月所说一致，模糊，但难以证伪。
铁心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剑的来历，却换了个问题：“你在擂台上，最后避开炎龙破、反击赵炎的那一式，可还记得？”
“记得大概，但细节模糊。”
“使一遍。”老妪言简意赅。
“在此？”绍月微怔。澄心堂内空间虽不小，但毕竟不是演武场。
“无妨。”铁心婆婆抬手一挥，地面银色符文光芒流转，堂中空间似乎被无形之力拓宽，腾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
绍月无奈，只得走到空地中央。流月剑已被韩刚送回，他握剑在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
闭眼，赵炎那狂暴的火焰剑罡仿佛再次扑面而来。生死一线的压迫感，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的灼痛，流月剑传来的清凉与指引……以及，眼前自动浮现的、火焰灵力脉络中那一点“破绽”。
他动了。
没有灵力外放，仅凭身体记忆，复现当时的身法、步法、以及那反手一撩的剑式。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远不如擂台上那般流畅精妙。但在场几位金丹以上的长老，眼力何等毒辣？
“咦？”铁心婆婆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天刑真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连赤炎真人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一撩，角度、时机、发力方式……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极其高明的剑理。那不是太白宗主流剑法的路数，却隐隐与宗门秘传的几式上古残招，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重要的是，绍月演练时，周身竟自然流露出一丝极其淡薄、却纯粹无比的“剑意”！不是具体的属性剑意，而是一种更本源的、直指“破绽”与“一线生机”的锐利感知！
“这是……”天刑真人喃喃道，“‘见隙’？”
“不完全是。”铁心婆婆摇头，神色变得极其严肃，“更像是‘破妄剑瞳’的雏形……但‘破妄剑瞳’乃上古剑道神通，早已失传，且需极高剑道境界与特殊血脉方能修成，他一个灵力被封的小娃娃……”
赤炎真人脸色难看：“难道真是身体记忆？可什么样的剑修，能在炼气期就触摸到‘破妄剑瞳’的门槛？清虚座下何时有这等剑道奇才，我等竟从未听闻？”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天刑真人沉默片刻，看向绍月：“绍月，你演练此式时，心中所想为何？”
绍月如实回答：“回长老，弟子当时只想着……‘那里可以过去’，‘那里是弱点’，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
天刑真人与铁心婆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罢了。”天刑真人摆摆手，“此事确有蹊跷，但依现有证据，无法断定绍月修习邪法或身怀邪器。赤炎师弟，赵炎落败，或有轻敌之故，亦不可全归咎于外力。”
“首座！”赤炎真人不甘。
“本座之意已决。”天刑真人语气转淡，“绍月身中奇毒、记忆有损是实，清虚师弟作保亦是实。此战结果有效，绍月可继续参与大比。至于其身上异状，本座会亲自与清虚师弟详谈，查明缘由。”
这是要将事情压下去，至少在明面上。
赤炎真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当众顶撞首座，只得咬牙坐下。
“绍月。”天刑真人最后看向堂下少年，“大比继续，你好自为之。若再有不妥之处，宗门定会严查。退下吧。”
“弟子遵命，谢长老明察。”绍月行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他转身准备退出澄心堂时，一直沉默的铁心婆婆，忽然又开口了。
“小娃娃。”
绍月回身：“婆婆还有吩咐？”
老妪那浑浊的目光，这次没有看剑，也没有看人，而是看向他腰间——准确说，是看向他悬挂流月剑的位置下方，衣袍遮掩的某处。
“你身上，除了这把剑，可还带着其他……特别的东西？”铁心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老身方才，似乎感觉到另一股极隐晦、极古老、与你腰间剑器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剑息。”
绍月浑身一僵！
可铁心婆婆的语气，不似作伪。以她的修为和鉴器眼力，更不可能感知错误。
电光石火间，绍月猛地想起一事——
在血海之时，他曾被拉进了琥珀剑洞之底！
他当时心神巨震，记忆混乱，并未细察。
难道……祭阳剑的某种“印记”或“剑意真种”，真的随着记忆传承，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或身体某处？
见他迟迟不答，神色变幻，铁心婆婆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赤炎真人也重新投来锐利的目光。
天刑真人微微蹙眉，正要说话——
“铮——！”
一声清越、孤高、带着无尽悲伤与寂寥的剑鸣，毫无征兆地，穿透厚重的玄铁大门，响彻整个澄心堂！
是离殇剑！
孤月就在门外，离殇剑为何突然自鸣？！
更让绍月心悸的是，腰间流月剑在听到这声剑鸣的刹那，竟也随之震颤，青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仿佛在激动，在回应！
而他自己，胸口膻中穴附近，那封印边缘的细微裂纹处，一股灼热、煌煌如烈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这是……！”铁心婆婆猛地站起，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赤炎真人和天刑真人也同时色变！
三股剑息——流月剑的青金温润、离殇剑的清冷孤高、以及绍月体内突然爆发的煌烈灼热——在澄心堂内交织、碰撞、共鸣！
堂内地面的银色符文疯狂闪烁，几乎要崩碎！
“噗——”绍月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体内三股力量冲撞，刚刚恢复些许的经脉再次受创。
“停下！”天刑真人一声厉喝，金丹后期的威压全力释放，强行镇住堂内暴走的剑气。
铁心婆婆瞬间出现在绍月身边，枯瘦手指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一股清凉浑厚的灵力注入，帮他稳住体内乱窜的气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孤月难得焦急的声音：“首座！婆婆！发生何事？！”
天刑真人脸色阴沉如水，看向勉强站稳、嘴角溢血、满脸茫然的绍月，又看向他腰间兀自轻鸣的流月剑，最后，目光仿佛穿透他的身体，看向他胸口那仍在隐隐散发灼热气息的位置。
澄心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三股剑息的余韵，还在空中缓缓消散，仿佛诉说着某个被时光掩埋了太久太久的秘密。
铁心婆婆缓缓收回手，看向天刑真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刑，这事……怕不是你我，甚至不是清虚，能轻易决断的了。”
“他身上藏的，恐怕不只是‘幽冥封灵散’的解药，或者一把来历不明的剑。”
“那两声剑鸣的共鸣，还有他体内突然爆发的那道剑息……让老身想起了一个，只在宗门最古老卷宗里提过寥寥数语的……传说。”
天刑真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今日之事，列为刑律殿最高机密。在场所有人，立下心魔誓言，不得外传。”
他看向摇摇欲坠的绍月，眼神复杂。
“韩刚，送他回落霞峰。传本座令，大比暂停一日。明日此时，请清虚师弟，还有……断刃峰的孤月，一同来此。”
“有些事，必须说清楚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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