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刑律殿，但殿内澄心堂的密谈却持续到子时。
当孤月扶着伤势加重、脸色苍白的绍月回到落霞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重凝滞。
“先疗伤。”孤月将绍月安置在云纹暖玉榻上，从自己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玉瓶，“这是‘玄冰玉髓丹’，对镇压体内异种能量、修复经脉有奇效。澄心堂内……你体内爆发的那股煌烈剑息，虽被铁心婆婆暂时压制，但余烬未消，需尽快处理。”
绍月服下丹药，一股冰凉彻骨、却又蕴含磅礴生机的药力迅速扩散，将胸口那灼热的躁动缓缓镇压下去，同时滋润着再次受损的经脉。他看向孤月，声音沙哑：“师弟，澄心堂内……到底怎么回事？我体内那股力量……”
孤月沉默片刻，在榻边蒲团坐下，淡琉璃色的眸子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幽深：“具体情况，天刑真人与铁心婆婆未对我明言。但他们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离殇剑的来历。”
“第二，我是否知晓‘祭阳’与‘江落阳’。”
“第三……我与你的‘剑息共鸣’，是何时开始、有何异状。”
绍月心猛地一跳：“你怎么回答？”
“离殇剑是师尊在我筑基时赐下，来历不明，只道与我有缘。”孤月语气平静，“‘祭阳’与‘江落阳’，我从未听闻，但离殇剑对此二名确有反应。至于剑息共鸣……”他看向绍月，“自你昏迷呓语那夜起，离殇剑便时有异动，靠近你时尤甚。今日在刑律殿外，感应到你体内突然爆发的剑息，离殇剑不受控制地自鸣，仿佛……久别重逢，又仿佛悲愤交加。”
久别重逢，悲愤交加。这八个字，道尽了剑中深藏的复杂情绪。
“天刑真人他们……怎么说？”绍月追问。
孤月摇头：“他们未下结论，只说此事涉及古老秘辛，需查阅宗门最机密的‘剑冢秘录’才能确认。但在查清之前，大比照常进行，只是……”他顿了顿，“铁心婆婆在你身上下了三道‘镇元封灵符’，名义上是防止你体内残毒与异种能量冲突，实则……也是一种监控。”
绍月内视，果然发现丹田附近多了三道淡金色的符文锁链，隐隐制约着他灵力的运转，也将胸口那股灼热剑息彻底封锁。
“这是防备我，也是保护我。”孤月看穿他的心思，“那股剑息太过特殊，一旦暴露，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端。大比在即，你需尽快适应封印状态，调整战力。”
绍月点头。他能感觉到，那三道封印虽限制了灵力总量和爆发力，却也让他对仅存灵力的控制更加精细入微。
“第二轮对阵凌风，你有何打算？”孤月转入正题。
绍月沉吟：“凌风剑走偏锋，以快、诡见长，修为又高我一个大境界。正面硬拼绝无胜算。唯有……以巧破力，以静制动。”
“你看得很准。”孤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凌风的‘幽影剑诀’擅长制造幻影、寻找破绽、一击必杀。但他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久攻不下必露破绽。你需固守心神，不被幻影所惑，以‘流云步’周旋，以流月剑护住要害，耐心等待。”
“此外，”孤月补充，“我观你昨日之战，对‘破绽’的感知异常敏锐。这或许是你最大的优势。凝神静气，相信你的剑感。”
“我明白了。”绍月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封印加身，强敌在前，但他手中还有剑，心中还有未解的谜团与不甘。
“你且调息，辰时出发。”孤月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渐亮的天际，“今日，我亦有一战。”
他的对手，是丹霞峰另一位筑基后期的天才，据说与赤炎真人关系匪浅。
师兄弟二人，今日都将面临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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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论剑峰。
经过昨日澄心堂风波，今日到场观战的长老与弟子数量明显增多。许多人都听说了绍月被刑律殿带走问询又安然返回的消息，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淹没。
绍月一袭玄衣，腰悬流月剑，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沉静。三道“镇元封灵符”让他灵力运转略有滞涩，却也迫使他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到极致。孤月走在他身侧，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离殇剑鞘上流转的暗金纹路，似乎比往日更加活跃。
抽签早已完成，对阵名单高悬。
“甲字台，第一场：断刃峰孤月，对阵丹霞峰烈烽。”
“丙字台，第三场：落霞峰绍月，对阵断刃峰凌风。”
两场焦点之战，竟都涉及落霞峰与断刃峰，且都与丹霞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孤月对绍月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飘向甲字台。
绍月则走向丙字台。凌风早已抱剑而立，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还以为你昨晚被刑律殿废了，没想到还能爬上来。”凌风声音尖细，带着讥讽，“也好，省得我赢得太轻松。”
绍月置若罔闻，平静登台，向执事长老行礼。
“开始！”
执事长老话音刚落，凌风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出手便是杀招！
“幽影七杀！”
凌风身形骤然模糊，刹那间，擂台上竟同时出现七道真假难辨的身影！每一道都持剑疾刺，剑光幽暗诡谲，带着刺骨的阴寒，从不同方向罩向绍月周身要害！
快！诡！狠！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呼。凌风的“幽影剑诀”已至大成，七道幻影皆蕴含部分剑劲，虚实相生，防不胜防！
绍月瞳孔微缩，流云步瞬间展开，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剑影缝隙间飘忽闪避。同时流月剑出鞘，青金色剑光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护住周身。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暴雨打芭蕉。绍月只觉手臂剧震，七道剑影竟有三道蕴含真实杀力！每一剑都沉重阴毒，震得他气血翻腾，经脉传来刺痛。
“哼，看你能躲到几时！”凌风冷笑，七道身影骤然合一，又骤然散开，这次化作了九道！剑势更快，更诡，剑光中甚至带上了扰乱心神的诡异尖啸！
绍月压力倍增。在封印限制下，他的灵力与速度都弱于对方，只能凭借过人的剑感与步法勉力周旋。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刺向要害的剑光，衣袍已被划破数道，留下浅浅血痕。
“废物就是废物！”凌风攻势更急，九道身影如同鬼魅，剑剑不离绍月要害，“没了那点古怪的洞察力，你什么都不是！”
他在故意刺激绍月，想逼他露出破绽，或动用那“煌烈剑息”。
绍月心静如水。他牢记孤月的叮嘱，固守心神，将流云步与基础剑招发挥到极致。虽然狼狈，却始终守住一线方寸之地，未被彻底击溃。
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中流逝。凌风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这个“废人”，却没料到对方如此难缠，滑不留手。
“幽影绝杀——百鬼夜行！”
凌风终于动用了压箱底的绝招！九道身影轰然炸开，化作数十上百道模糊的幽暗剑影，如同百鬼出巢，铺天盖地涌向绍月！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凄厉尖啸与彻骨阴寒，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这是范围攻击，逼绍月硬接！
看台上一片惊呼。这一剑的威势，已接近筑基后期！
绍月眼中精光暴涨！就是现在！
对方全力爆发，攻势达到顶峰，也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激荡、破绽最大的时刻！
他没有去格挡那漫天剑影——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种奇异的“剑感”之中。
风声，剑啸声，灵力波动声……一切杂音远去。
眼前，不再是纷乱的剑影，而是一道道清晰流转的“线”。幽暗的灵力脉络，狂暴的攻击轨迹，以及……那隐藏在重重幻影之后，凌风真身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因急于求成、灵力运转过度而导致的一处极其细微的滞涩点！
破绽！
绍月动了！
在漫天剑影即将临身的刹那，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窜，竟不是后退，而是迎着最密集的剑影冲去！
流月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青金色剑光凝于一点，不偏不倚，点向那灵力滞涩之处！
“什么？！”凌风真身骇然变色！他没想到对方竟能看穿百鬼夜行的核心破绽，更敢以身犯险，直攻要害！
仓促间，他只能强行变招，长剑回防。
“铛——！！！”
双剑交击，爆发出刺耳巨响！
凌风只觉一股凝练到极点的劲力透剑而来，虽不刚猛，却精准地击中了他招式转换时最难受的节点，让他气血一窒，灵力运转顿时紊乱！
漫天幽暗剑影随之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绍月剑势陡然一变！
流月剑借着反震之力，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剑光如流水般缠绕而上，竟顺势一带一引！
“撤手！”
凌风只觉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地向外偏转，虎口剧痛，长剑竟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绍月剑尖已轻轻点在他的咽喉前三寸，青金色剑气吞吐不定。
全场死寂。
凌风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执事长老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
“丙字台第三场，胜者——落霞峰，绍月！”
看台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又赢了？！”
“这次是凌风师兄！筑基中期的凌风！”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那一剑……太诡异了！他怎么找到破绽的？”
绍月收剑，微微喘息。这一战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对心神消耗极大。三道封印的存在，让他赢得更加艰难。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凌风，转身下台。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甲字台。
那里，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孤月一身玄衣，已然染血，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离殇剑在手，剑身上暗金纹路如同燃烧的岩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炽热。他的对手烈烽，丹霞峰筑基后期天才，此刻半跪在地，手中赤红重剑断成两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淋漓。
烈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惧，死死盯着孤月手中的剑。
就在刚才，孤月那最后一剑，煌煌如大日凌空，炽烈霸道的剑意竟将他以火系功法著称的“焚天剑罡”正面击溃！那种碾压般的威势，绝不仅仅是修为的差距！
离殇剑……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甲字台第一场，胜者——断刃峰，孤月！”执事长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孤月归剑入鞘，暗金纹路迅速黯淡。他看也未看烈烽，转身下台，径直走向丙字台方向，与迎上来的绍月汇合。
两人目光相接，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坚定，以及那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日，他们各自战胜了强敌。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看台最高处，赤炎真人脸色铁青，几乎捏碎了座椅扶手。他死死盯着台下那对师兄弟，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
而更远处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伫立，猩红的眼眸注视着绍月与孤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贪婪的弧度。
“流月……离殇……祭阳……”
“果然……是你们……”
“快了……就快了……”
身影低语着，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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