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昏迷时,”孤月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呓般的质感,“神识紊乱,一直在低声呓语。”
绍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他说了什么?有没有暴露不该暴露的?
“言辞断续模糊,难以听清全貌。”孤月似乎在回忆,眉头微蹙,“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血’、‘很多血’、‘海’、‘红色的海’、‘剑’、‘很多剑’、‘洞’、‘冰冷的洞’……”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狠狠戳进绍月脑海深处那片血色战场记忆的封印。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然后,他听到了孤月缓缓吐出的、清晰无比的两个名字:
“……‘祭阳’。还有……‘江落阳’。”
轰隆——!!!
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灵魂最深处炸响!绍月只觉得脑海“嗡”的一声,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白光。那两个名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击碎了他意识中某层一直存在的、薄而坚韧的隔膜!
祭阳剑!江落阳!
不再是梦境中模糊的轮廓与感受,而是有了清晰指向的名字!那柄在无尽血海中沉浮、暗金剑身染血、散发着烈日般灼热与永夜般孤寂气息的古剑——祭阳!那个持剑而立、最终背影没入漆黑剑洞深处的、模糊却无比伟岸的身影——江落阳!
原来,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噩梦幻影,那是被深深埋藏、却与他的灵魂(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灵魂根源)紧密相连的真实记忆碎片!
更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面上平静的,是孤月接下来的话和动作。
“当我听到‘祭阳’二字时……”孤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与悸动。他抬起右手,不是指向绍月,也不是指向流月剑,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心口。那里,是剑修与本命剑器心血相连的枢纽。“我这里……突然灼痛了一下。很短暂,但很清晰。”
他的目光投向膝上的离殇剑,那柄一直安静的古剑,此刻剑鞘上的暗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活跃,如同苏醒的血管,微微搏动着暗红金色的光芒。
“而它,”孤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离殇剑的剑柄,那触感冰凉,内部却传来一股奇异的、温暖而悲伤的脉动,“在我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自发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不是剑刃震颤空气的声音,更像是……从剑魄深处发出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悲鸣与……回应。剑身瞬间变得滚烫,这些纹路……”他的指尖描摹着那流动的暗金光芒,“仿佛活了过来。”
离殇剑!祭阳剑!
绍月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柄古朴长剑上。此刻,在孤月的描述和那异象的印证下,他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剑的长度、弧度、剑镡的样式、乃至那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朴厚重感……与他梦中那柄“祭阳剑”的轮廓,高度重合!只是,梦中的祭阳剑,煌煌如烈日当空,剑气霸烈无双,带着血与火的气息;而眼前的离殇剑,却清冷如孤峰悬月,剑气内敛孤高,仿佛将所有的炽热与暴烈都深深冰封、沉淀、转化成了另一种极致的力量。
是同一柄剑,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灵魂转世,剑也经历了“转生”或“蜕变”?
那么,江落阳……祭阳剑的原主……
绍月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猛地抬眸,死死盯住孤月那双此刻同样充满了困惑、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的淡琉璃色眸子。一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在他心中轰鸣——
江落阳!
是你吗?!
你就是江落阳的转世?!
那我又是谁?这个名为“绍月”的身体里,如今苏醒的“我”,与江落阳,与祭阳(离殇),与那场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血色战争,究竟是何关系?是继承者?是残魂?是……另一个转世?还是……
无数线索、记忆碎片、血脉感应、剑器共鸣,在这一刻疯狂地碰撞、旋转,朝着一个令人战栗而又隐隐期待的方向汇聚,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拼凑出惊世骇俗的真相!
就在这气氛凝滞、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两人目光交织仿佛要引燃某种跨越时空的火花的瞬间——
“笃!笃笃!”
清脆而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叩门声,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凿破了室内几乎凝固的氛围。
“绍月师兄!孤月师兄!”门外传来的是落霞峰负责巡守外院的一名年轻外门弟子焦急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刑律殿的‘铁面’韩副掌刑使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四位执刑弟子!说是奉天刑真人与赤炎长老联名手令,请绍月师兄即刻前往刑律殿‘澄心堂’问话!不得……不得延误!”
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更强势、更不容拒绝的姿态。
孤月眼中所有的困惑、悸动、探究,在刹那间冰封、收敛,重新化为平日里那冷冽如万载寒潭的沉静,只是那潭水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被激怒的、凌厉的寒意。他周身气息微不可察地一变,仿佛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
他看向绍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记住师尊的说辞。关于你的战斗意识,就说不知,或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关于剑……”他的目光扫过流月剑,又掠过自己膝上兀自微微发烫、暗金纹路尚未完全平息的离殇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决断,“就说与你血脉有旧,余威护主,你亦不知其详。其他的……”他停顿了一瞬,与绍月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绍月从他眼中,看到了清晰无误的维护,看到了共同面对压力的同盟之意,更看到了……一丝与自己同样的、对即将揭开的迷雾背后真相的执着。
“交给我和师尊。”孤月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绍月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身体依旧虚弱,经脉还在刺痛,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源于对真相的渴望、源于手中剑的温热、源于身边人(尽管他身份成谜)那无声的支持——从心底涌起。
他掀开身上轻软的“冰蚕云丝被”,双脚落地,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走到衣架旁,取下一套干净的玄色内门弟子常服,样式简洁,唯有袖口与衣襟处以同色暗线绣着落霞峰的流云纹饰。他动作平稳地换上,系好腰带,最后,将流月剑重新悬于腰间左侧。当手指握住那温润的剑柄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入,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说:我在。
孤月看着他整理妥当,也站起身。他并未拔剑,只是将离殇剑重新悬回腰间右侧。当他手掌覆上剑柄时,那躁动的暗金纹路迅速黯淡、平息,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模样,只是剑身似乎比平时更加冰冷了几分,像是积蓄着风暴的寒冰。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步走向殿门。
推开沉重的檀木殿门,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殿外小院里,月光如水银泻地。两名身着玄黑底色、袖口与衣襟绣着银白色锁链与戒尺图案的执法堂弟子,如同两尊铁塔般矗立在院中。他们身后,还有四名同样装束、气息更加冷硬的执刑弟子,手持特制的、能封锁灵力的“禁法锁链”,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走出的绍月。
为首的正是副掌刑使韩刚,面容方正,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毫无情绪波动。他朝着孤月与绍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干涩平板:
“奉天刑长老、赤炎长老联名手谕,带落霞峰弟子绍月,往澄心堂问话。事关宗门大比公正与弟子修行正道,请绍月师弟配合。孤月师弟,请止步。”
“我师尊已知此事。”孤月上前半步,恰好挡在绍月斜前方半个身位,声音冷淡,“我奉命,陪同二师兄前往。韩副掌刑使可有异议?”
韩刚的黑眸对上孤月淡琉璃色的眼睛,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最终,韩刚面无表情地侧身:“既如此,孤月师弟请便。只是澄心堂内,除受询者与执法长老,旁人不得入内。”
“我自会在外等候。”孤月淡淡道。
一行人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离开落霞殿,踏入被月光和稀疏星光照亮的山道。道路两旁,太白宗特有的“夜光苔”在石缝间散发着幽蓝微光,映照着众人肃穆的面容。沿途,偶尔有晚归或值夜的弟子远远看见这支队伍,无不面露惊疑,驻足观望,随即又匆匆低头避开。
绍月走在队伍中间,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夜风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和额前碎发。腰间流月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暗金纹路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光,仿佛沉睡巨兽半阖的眼睑。
而在他身旁半步之遥,孤月同样沉默地走着。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离殇剑柄上,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剑鞘深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弱却持续的、带着悲伤与某种古老愤怒的脉动。这脉动,与前方绍月身上隐约传来的、流月剑的温热共鸣,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形成了某种只有他们两人(两剑)才能感知的、无声的对话。
刑律殿那巍峨肃杀、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建筑轮廓,已然在前方山坳中显现。殿前高悬的、以玄铁铸就的“公正严明”巨匾,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澄心堂,就在那巨兽的口中。
那里有严苛的质询,有叵测的刁难,有隐藏的恶意。
但此时此刻,绍月心中除了必要的警惕,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因为,或许在那里,在巨大的压力与对峙之下,某些被深深掩埋的、关于江落阳、关于祭阳(离殇)、关于那场血色过往、关于“绍月”与“我”的真相碎片……会被震落、显露。
他微微收紧握住流月剑的手。
剑身温热依旧,仿佛在回应: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真相为何,剑在,人在,路便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