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与初醒(细节增强版)
绍月是在一种奇异的包裹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那感觉像是沉在温润的灵泉底部,水流轻柔地托举着他,又像是被包裹在某种有生命的、微微搏动的暖光里。最先苏醒的并非视觉,而是触觉——身下是落霞殿那方熟悉的、以南海暖玉雕琢而成的云纹床榻,玉石天然散发的温润灵气正缓缓渗入他枯竭的经脉。然后是嗅觉——清冽的“寒潭竹”熏香,混合着“九叶宁神草”特有的甘苦药气,还有一缕极淡的、仿佛初雪落在剑锋上融化的清冷气息,那是独属于孤月的剑气场。
眼皮沉重如坠铅块,他花了数息时间,才艰难地掀起一线眼帘。
落霞殿寝室内熟悉的朴素梁柱与穹顶映入视野,月光透过窗棂上薄如蝉翼的“月光纱”,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银蓝,洒在地面铺着的深色“沉水木”地板上。窗边矮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出淡青色烟痕,烟痕在空中勾勒出隐约的符文形状,那是安神静气的阵法在运转。
尝试挪动手指,立刻传来针刺般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空乏感,那是灵力被彻底榨干后,经脉与丹田发出的哀鸣。他默默内视,只见原本应该缓缓流淌着银色太白灵力的经脉,此刻干涸皲裂,布满细微的灼痕,那是硬抗赵炎焚炎剑气留下的创伤。丹田气海更是黯淡无光,那顽固的金色封印如同最坚硬的枷锁,牢牢锁住核心,仅有一丝比发梢还细的、带着淡淡青金色的灵力(融合了流月剑反馈气息),如同游鱼般在封印边缘最狭窄的缝隙里,艰难而执着地游动。
然而,就在这近乎废墟的灵体内,绍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封印的边缘,靠近“膻中穴”的一处,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光壁上,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微千百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一缕极其精纯、与他血脉同源的古老剑意。是擂台上的生死压迫?还是流月剑最后时刻反馈的那道清凉气息的冲刷?他不得而知,但这无疑是一线曙光。
他微微偏过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孤月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那个陈旧但光滑的紫檀木蒲团上。他并未盘坐修炼,而是背脊挺直如松,双眸微阖,似在养神。那柄通体玄黑、样式异常古朴的长剑——离殇,此刻并未悬于腰间,而是横放在他并拢的双膝之上。剑未出鞘,但借着朦胧月光,能看见暗哑的黑色剑鞘上,那些原本隐没的、蜿蜒如血脉又似古老符文的暗金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淌着微光,明灭不定,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
似乎是察觉到绍月目光的聚焦,孤月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与室内安神阵法微光的映照下,比白昼时更显剔透,却也更深邃,像是封存了万年寒冰的湖面,此刻冰层下却有暗流涌动。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起身,玄黑衣袍拂过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暗夜本身在移动。
他走到床边,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并未触碰绍月的手腕,而是悬停在寸许之上,一丝精纯冰凉、却并不刺骨的灵力自他指尖探出,如同最灵巧的银针,轻柔地刺入绍月的手腕皮肤,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游走,探查他体内糟糕的状况。
片刻后,那缕灵力收回。孤月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下意识绷紧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息,微微缓和了些许。
“灵力彻底枯竭,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均有不同程度灼伤,尤其是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厥阴心包经,创伤最重,是硬撼焚炎剑罡的反噬。幸得你此前灵力被封印,主要经脉强度未达筑基期,反而未曾过度承载,未伤及根本。师尊已来过,留下了三粒‘九转玉露丸’,此丹最能滋养经脉、润泽金丹(对筑基以下更是效力显著),我已化开一粒助你服下。剩余药力仍在化开,静卧三日,辅以《太白炼气总纲》中的‘润脉篇’徐徐图之,便可无碍。”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但绍月却从那一长串细致到近乎啰嗦的伤势说明中,听出了隐晦的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多谢。”绍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尝试用手肘支撑着坐起来,肌肉的酸痛让他动作迟缓。
孤月没有伸手搀扶——那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也显得过于亲近。他只是转身从旁边的乌木小几上,取过一只温润的白玉杯。杯中茶水呈琥珀色,散发着“云雾灵茶”特有的清香和“甘泉露”的纯净灵气,温度恰好是人体最能舒适吸收的程度。他将杯子递到绍月手边,待绍月接稳,便收回了手。
温热微甜的茶水滑入喉中,如同久旱逢甘霖,不仅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似乎连带着灼痛的经脉都舒服了一丝。而随着意识彻底清醒,擂台上的记忆碎片也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
赵炎那狰狞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焚炎剑上腾起的、扭曲空气的赤红烈焰;火焰剑罡撕裂空气带来的灼热锋压;自己体内那微弱灵力疯狂运转时的刺痛;流月剑在手中轻颤传来的、奇异的冷静与共鸣感;最后那生死一瞬,闭眼前看到的、火焰灵力流转脉络中一闪即逝的“断点”;以及剑出时,流月剑尖那抹骤然亮起、仿佛能切开一切虚妄的青金色光华……
“我……真的赢了?”绍月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雕刻的细密云纹,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冲击后的恍惚与不确定。那一战太过极限,最后时刻他的意识几乎被战斗本能和流月剑传递的一种冰冷怒意所主导,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赢了。”孤月言简意赅地肯定,随即转身,面向窗外那轮已升至中天的冷月。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但你所赢得的,远不止一场比试的胜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落霞峰前金丹弟子绍月,修为被封记忆受损,于内门大比首轮,以炼气三层之身,正面击破丹霞峰筑基弟子赵炎之焚炎剑罡,鏖战近百回合,终以奇招致胜,自身力竭昏迷。’——此刻,这条消息恐怕已通过传讯玉符、口耳相传,飞遍了太白七十二峰。你寝殿之外,落霞峰的阵法边缘,此刻至少徘徊着七波来自不同峰头、怀有不同目的的神识探查。”
他微微侧脸,月光照亮他半边清隽的侧颜,和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好奇者有之,欲探究你‘失忆’真相;惊叹者有之,难以置信越阶之战;不服者有之,认为你侥幸或身怀异宝;当然,幸灾乐祸、坐等看丹霞峰与落霞峰龃龉者,亦不在少数。”
“更麻烦的,是执法堂。”孤月转回身,直面绍月,淡琉璃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幽深,“你昏迷后不足一个时辰,刑律殿的‘铁律巡风’便到了。领队的是副掌刑使‘铁面’韩刚,筑基后期修为,为人刻板,只认宗规。他们以‘丙字台七号参赛者绍月,灵力性质、强度与表象境界严重不符,疑似修习禁忌邪法、或身怀未登记之异宝,扰乱大比公正’为由,要求在你恢复意识后,立即押……请往刑律殿,接受‘问心镜’与长老联合质询。”
绍月的心重重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问心镜!那是太白宗执法堂审讯重犯时才动用的法宝,能映照神魂,直指本心,在它面前极难撒谎。一旦被照出自己魂穿、系统、流月剑真正来历等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如何应对?”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仍有些发紧。
“师尊亲自出面,在落霞峰外拦下了韩刚。”孤月语速平缓,但绍月能想象当时对峙的紧张,“师尊言道,你早年奉密令外出探查‘阴风洞’时,不慎遭暗算,身中早已失传的奇毒‘幽冥封灵散’,此毒歹毒无比,专封金丹、蚀记忆。多年来他遍寻解方,近日方以秘法配合一株罕见的‘九窍还魂草’,为你化解部分毒性,故灵力开始缓慢复苏,记忆亦有零星恢复,表象境界与真实灵力脱节乃解毒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至于异宝邪法,纯属无稽之谈。”
“此说辞合情合理,‘幽冥封灵散’在宗卷记载中确有奇毒之名,特性吻合。韩刚虽仍有疑虑,但碍于师尊颜面与‘密令’之说,只得暂时退去,言明需上报天刑真人定夺,并保留核查‘解药来源’及‘毒性化解进度’之权。”孤月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然而,赵炎的师祖,丹霞峰刑罚长老赤炎真人,半柱香前已亲至刑律殿施压。他声称,即便中毒为真,解毒过程也绝无可能让你在短短数日内,获得足以精准破开筑基剑罡的战斗意识与眼力。他怀疑你暗中修习了某种透支潜力、损害道基的魔道秘术,或以邪法祭炼了那柄佩剑,要求对你及佩剑进行最彻底的检查,包括……剥离开神魂与剑器的联系。”
剥离神魂与剑器的联系!那几乎等同于废掉一个剑修!痛苦无比且后患无穷!
压力如同实质的乌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胜利的代价,远超预期。
绍月沉默着,手指用力,白玉杯壁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应力纹路。他抬眼,望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孤月,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半边则隐在殿内安神阵法柔和的青光里,明暗不定。
“师弟,”绍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紫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你信师尊的说辞吗?你信……我吗?”
孤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绍月,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要穿透这具略显苍白虚弱的皮囊,直视其下跳动的心脏,乃至更深处那缕来自异世的灵魂。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青玉香炉中香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孤鸣。
良久,就在绍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孤月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般的认真:
“我信我手中之剑。”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离殇剑,那暗金纹路似乎随着他的话语又亮了一分,“更信我眼中所见之剑。”
他重新看向绍月,目光锐利如剑锋:“擂台之上,你最后一剑。那绝非一个记忆受损、灵力被封之人,凭借残留本能或运气能够斩出。那不是剑招,甚至不完全是剑意。那是一种……洞悉。洞悉火焰的脉络,洞悉对手灵力运转的节奏,洞悉自身绝境中唯一可能的生路,然后将这一切凝聚于一点,以身为薪,以意为火,斩出的决绝之光。那种对‘破绽’的敏锐,对‘一线生机’的把握,对自身‘存在’的极致燃烧……很熟悉。”
他的语气出现了片刻的飘忽,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模糊的印象:“在我还很年幼,剑道初萌时,似乎……在某个地方,感受过类似的气息。但很模糊,像隔着重重迷雾和水波。”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绍月枕边。流月剑正静静躺在那里,青色剑鞘古朴,唯有边缘镶嵌的几缕暗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内敛的光华。
“你力竭昏迷后,我带你回落霞殿。”孤月忽然转移了话题,但视线仍未离开流月剑,“在你彻底失去意识、神魂波动最剧烈的时候,这柄剑……曾有一次异动。”
他走近两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似乎为了看得更清楚:“虽只一刹那,但我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沉重如山岳深海、浸透着无边悲伤与寂寥,却又锋利到足以斩断时光河流的‘意念’,从剑身深处逸散出来。它笼罩着你,很轻,像是一个……叹息,又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拥抱。”
绍月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流月剑。仿佛回应着他的注视,剑鞘上某一道暗金纹路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他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之前握剑时,那股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温热。
“此剑,”孤月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从何处得来?我从未见你佩带过,也未曾听闻你有家传宝剑。”
来了。最棘手的问题之一。流月剑的来历,是解释他所有异常的核心,却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绍月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个借口掠过心头,又被他迅速否定。最终,他选择了一条最接近真实,也最难被证伪的路径——半真半假的模糊处理。
他迎着孤月探究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与“失忆者”身份相符的困惑与苦涩:“我……不记得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流月剑的剑鞘,动作自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眷恋。“在我于落霞殿醒来,记忆一片空白、修为尽数被封、茫然无措之时,它就在我身边。握着它,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心里会莫名安定,仿佛漂泊无依的孤舟,突然触碰到了坚实的岸基。它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外物,更像是……”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像是我身体遗失的一部分,或者……某个约定好要再次相遇的故人。”
这些话并非全是表演。握住流月剑时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心安,是真实不虚的。
孤月听着,淡琉璃色的眸子里,种种复杂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交替——困惑、探究、一丝了悟、更多的疑惑,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剖开绍月的言语,直抵其下连绍月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真相。
他没有继续在剑的来历上纠缠,或许是觉得再问也得不到更确切的答案,或许是这个答案本身,已经透露了某些信息。
第十一章完。